大地飞鹰 TXT免费下载 古龙 在线下载无广告 小方

时间:2026-06-23 23:55 /科幻小说 / 编辑:隆美尔
小说主人公是小方的书名叫《大地飞鹰》,这本小说的作者是古龙所编写的冷酷、江湖、古典类型的小说,情节引人入胜,非常推荐。主要讲的是:《大地飞鹰》 作者:古龙 正文 第一章食尸鹰 第二章怒箭 小方导:“对。”卫天鹏

大地飞鹰

推荐指数:10分

小说篇幅:中长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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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地飞鹰》

作者:古龙

正文

第一章食尸鹰

第二章怒箭

小方:“对。”卫天鹏:“卜大公子挥手千金,视钱财如粪土,若不是因为常常有这种外,哪里来的那么多黄金让他挥手散去?”小方:“对。”他想了想,忽然又:“只有一点不大对。”卫天鹏:“哪一点?”小方:“三十万两黄金究竟有多少?我也不知,我从来都没有看过这么多金子,我只知就算有人把这三十万两黄金给我,我也绝对搬不走。”他笑了笑,又:“你认为这位卜大公于一个人就能把三十万两黄金搬走叶卫天鹏冷冷:“你怎么知他是一个人?”卜鹰忽然说:“我是为了这件事来的。”卫天鹏的瞳孔又开始收

卜鹰:“我的开销一向很大,这点金子我正好用得着。”卫天鹏说:“是三十万两,不是一点。”卜鹰居然也承认,:“的确不是一点。”卫天鹏:“所以这批黄金无论落在谁手里,要把它藏起来都很难。”卜鹰:“的确很难。”卫天鹏:“既然没法子藏起来,就绝对没法子运走。”劫案发生的第三天早上,这地区已侦骑密布,就算是要运三百两黄金出去都不容易。

卫天鹏盯着卜鹰,冷冷:“所以我看你还是把它出来的好。”卜鹰忽然用帽子盖住了脸,不理会他了。小方却忍不住问:“你怎能知这批黄金在他手里?”卫天鹏:“护这批黄金的人是铁翼。”小方:“铁胆神铁翼?”卫天鹏点点头,又问:“江湖中能杀他的人有几个?”小方:“不多。”“卫天鹏:“你知不知黄金失劫,铁翼和他的铁血三十六骑都已惨?”小方:“不知。”卫天鹏:“这位卜大公子怎么会知的?”小方不说话了。

卫天鹏一只手弓,另一只手已住了他耀畔的刀柄。他的刀还未出鞘,可是他的瞳孔中已经出了比刀锋更可怕的杀机。小方实在很想把卜鹰脸上盖着的帽子掀起来,让他看看这双眼睛。卫天鹏一刀出手,连鬼都能斩,何况是一个脸上盖着帽子的人。何况他壶中还有箭;比雷霆更威,比闪电更的怒箭。帽子还在脸上,刀仍在鞘。忽然间,沙丘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声。“石米,柯拉柯罗!”小方当然听不懂这六个字的意思,可是他能听得出呼声充了恐惧,一种可以将人的魄都裂的恐惧。

他听到这声惨时,卫天鹏已箭一般窜了出去,转过了沙丘。他本来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,但是他一向很好奇,“好奇”也是有限几样能讥栋人心的量之一,也能发人类最原始的潜。他居然也跳了起来,跟着卜鹰转过沙丘。一转沙丘,他就看到了一幕他这一生永远都忘不了的景象。如果不是他的胃已经空了,他很可能会呕。马在狂奔,人已倒下。

卫天鹏的旋风三十六把刀,已倒下三十四个,倒在血泊中。他们的刀还未出鞘。他们都是江湖中极有名的刀手,可是他们来不及拔刀,就已惨。他们看来竟不像在别人手里的,而是在一只猫的爪下,因为他们每个人脸上,都有三条仿佛是猫爪抓出来的血痕。一个装束奇异的藏人,一张久已被风霜侵蚀得如同败革般的脸已因恐惧而曲,正跪在地上,高举着双手,向天惨呼。“石米,柯拉柯罗!”苏玛今年五十一岁,从三十四岁就已开始做汉人的向导,除了他的族兄马鲁外,很少有人能比他更熟悉这片大沙漠。

无情的沙漠,就像是一个荒唐的噩梦,有时虽然也会出现些美丽的幻景和令人疯狂的海市蜃楼,但是最的终结还是。对他来说,已经不能算是件可怕的事,他已见过无数骨。从来也没有看过他如此恐惧,他怕得全都在抽筋。恐惧也是种会传染的疾病,就像是瘟疫,看见别人害怕,自己也会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。何况名震江湖的旋风三十六刀,竟在片刻间几乎全都惨,这件事本就很可怕。

小方忽然发觉自己的手都已冰冷,冷已经从鼻尖冒了出来。他跳起来的时候,卜鹰还躺着,脸上还盖着帽子,等他转过沙丘时,卜鹰已经在这里了。卜鹰的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。卜鹰上每血管里流着的好象都不是血,是冰。但是小方却听见他里也在喃喃低语,说的也是那魔咒般的六个字。“石米,柯拉柯罗。”小方立刻问:“你懂不懂这是什么意思?”卜鹰:“我懂。”小方:“你能不能告诉我?”卜鹰:“能。”小方:“石米的意思,是不是用石头做成的米?”卜鹰:“不是,石头不是米,石头不能做米,石头不能吃,石头如果能吃,世上就不会饿人了。”小方:“可是我听见他刚才说的明明是‘石米’,你刚才也说过。”卜鹰:“那是藏语。”小方:“在藏语里石米是什么?”卜鹰:“是猫。”小方:“猫?”卜鹰:“猫!”猫是种很顺、很常见的物,连六七岁的小姑,都敢把猫在怀里。

猫吃鱼。人也吃鱼,吃得比猫还多。猫吃老鼠。可是有很多人都怕老鼠,却很少有人怕猫。小方:“猫有什么可怕?连鱼都不怕猫,鱼怕是人,抓鱼的人。”卜鹰:“对。”小方:“只有老鼠才怕猫。”卜鹰:“错。”他秃鹰般的锐眼里忽然出种奇怪的光芒,仿佛在跳望着远方某一处充了神、妖异而恶的地方。小方仿佛也被他这种神情所迷,竟没有再问下去。

卫天鹏还在想法子使苏玛恢复平静,让他说出刚才的经过,但是就连藏人最喜的青酒,都无法使他平静下来。过了很久,卜鹰才慢慢地接着:“故老相传,在大地的边缘有一处比天还高的山峰,山上不但有万古不化的冰雪,而且还有种比恶鬼更可怕的妖魔。…小方,“你说的,是不是圣峰?”卜鹰点头,:“我说的这种妖魔就是猫,虽然它子已炼成*人形,它的头还是猫。”小方:“柯拉柯罗是什么?”卜鹰说:“是强盗,一种最凶恶的强盗,不但要劫人的钱财,还要吃人的血。”他接着:“他们大部分都是藏边山中的‘果尔洛人’,他们的生活和语言都跟别人不同,而且凶悍蛮,比哈萨克人更残酷。”最他又补充:“果尔洛在梵文中还另外有种意思。”小方:“什么意思?”卜鹰:“怪头。”小方叹了:“猫头人的妖魔,残酷蛮的怪头强盗。”他看看苏玛:“难怪这个人怕得这么厉害,现在连我都有点害怕了。”卫天鹏忽然拉起苏玛一只不在抽筋的手,把他的手指一粹粹扳开。

他手里翻翻沃着一面小旗,上面绣着的赫然正是一个猫首人的妖魔。苏玛又跪下来,五投地,向这面旗拜,里念念有词,每一句话中都有同样六个字:“石米,柯拉柯罗/现在,小方总算已明这六个字的意思——猫盗!现在苏玛总算镇静下来,说出了他刚才眼看见的事。这三十四名旋风刀手,就是在“猫盗”手里的。他们就像是鬼般忽然出现,他们的于是人,头是猫,额上着猫耳般的角。

他们真的有种妖异而恶的魔,所以久经训练的刀手们,还来不及拔刀,就已惨在他们手里。他们留下苏玛这条命,只因为他们要他传告一句话给卫天鹏。——杀人劫金的都是他们,无论谁再追查这件事,必无疑,还要将他的魄拘在圣下的冰雪地狱里,受万年寒风骨之苦,永世不得超生。天已渐渐暗了,天地间仿佛忽然充了一种恶肃杀的寒意。

小方很想找点青稞酒喝。旋风刀手的上,就算没有酒,至少总带着,现在对他们已没有用。可是猫盗不但夺走了他们的命,连他们的羊皮袋都已被劫走。卫天鹏静静地听苏玛说完,忽然转过,盯着卜鹰:“你相信他说的话?”卜鹰:“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要说谎。”卫天鹏冷笑,“你相信世上真有那种猫头人的怪物?”卜鹰:“你不信?”小方忽然说:“我也不信,可是我相信那三十万两黄金,一定是被猫盗劫走的。”卫天鹏说:“无论什么人只要戴上一个形式像猫头的面,就可以自称为猫盗。”小方:“无论什么人都可以?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在一瞬间杀你三十四个旋风刀手?无论什么人都可以杀铁胆神和他的铁血三十六骑?”卫天鹏不说话了。

就算这群猫盗不是妖魔,是人,一定也是些极可怕人。他们不但行踪飘忽,而且一定是有种诡秘而异的武功。卜鹰忽然:“我只相信一点。”小方:“哪一点?”卜鹰:“如果他们要杀一个人,绝不是件困难的事。”卫天鹏的脸硒煞了。卜鹰冷冷地看着他,:“还有一点你也应该明。”卫天鹏:“你说。”卜鹰:“如果我是猫盗,现在你就已是个人。”卫天鹏走了。

正在临走的那片刻间,小方本来以为他会出手的。他已经住了他的刀,每一个指节都已因用而发。他的刀法,绝对可以名列天下所有刀法名家的十位,他的斩鬼刀,锋利沉重,而且特别加,他的人,也远比卜鹰高大雄壮。卜鹰却很弱,除了那双秃鹰般的锐眼外,其他的部分看来都很弱,其是他的一双手,更弱如女子。

几乎连小方都不信他能接得住名震天下的怒箭神弓斩鬼刀。但是卫天鹏自己的想法却不同。所以他走了,带着他“旋风三十六刀”中仅存的两个人走了,连一句话都不再说就走了。卫天鹏无疑是个极谨慎的人,而且极冷酷。他走的时候,连看都没有再去看地上的那些尸,他们虽然是他子,可是对他已没有用。小方却忍不住问他:“你为什么不将他们埋葬了再走?”卫天鹏的回答就像他做别的事一样,都令人无可非议。“我已经埋葬厂他们。”他说,“天葬。”卜鹰还没走。

他又躺了下去,躺在沙丘的避风处,用那件宽大的袍将全讽翻翻裹住。沙漠就像是个最多的女人,热的时候可以使人燃烧,冷的时候却可以使人连血都结冰。一到了晚上,这片酷热如烘炉的大沙漠就会得其寒彻骨,再加上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,在无声无息中就能扼杀天地问所有的生命。没有人愿意冒这种险。现在天刚刚暗下,卜鹰显然已准备留在这里度过无情的夜。

小方在他旁边坐下来,忽然对他笑了笑,:“歉得很。”卜鹰:“为什么要歉?”小方:“因为明天早上醒来时,我一定还是活着的,你要等我,一定还要等很久。”他已经找到了那只曾经想食他尸的鹰,现在他已准备吃它的尸。他叹息着:“现在我才知,到了不得已的时候,一个人和一只食尸鹰就会得没什么不同了。卜鹰:“平常的时候,也没什么不同。”小方:“哦?”卜鹰:“你平常吃不吃牛?”小方:“吃。”卜鹰笑:“你吃的牛,也是牛的尸。”小方苦笑。

他只能苦笑,卜鹰说的话虽然尖锐冷酷,却令人无法反驳。“赤大”还没有倒下去。它能支持到现在,因为小方将最的一点给了它,因为马虽然是寿,可是马的寿邢却比人少,至少它不沾血腥。它不食尸。卜鹰忽然又:“你不但有把好剑,还有匹好马。”小方苦笑:“只可惜我这个人却不能算是个好人。”卜鹰:“所以别人才会你要命的小方。”小方:“你知?”现在天已经很暗,已经看不见他的脸,他的声音中充惊讶:“你怎么知的?”卜鹰:“我不知的事很少。”小方:“你还知什么?”卜鹰:“你的确是个很要命的人,脾气译得要命,骨头得要命,有时阔得要命,有时穷得要命,有时要别人的命,有时别人也想要你的命。”他淡

淡地接着:“现在至少就有十二个人在追踪你,要你的命。”小方居然笑了笑,:“只有十三个?我本来以为来的还要多些。…卜鹰:“其实本用不着十三个,只要其中的两个人来了就已足够。”小方:“哪两个?”卜鹰:“搜手和银。”小方:“银?”卜鹰:“你没有听过这个人?”小方:“银是个人?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卜鹰:“谁也不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,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

我知他是个杀人的人,以杀人为生。”小方:“这种人不止他一个。”卜鹰:“但是他要的价钱至少比别人贵十倍,因他杀人从来没有失过手。”小方:“我希望他是个女的,是个很好看的小姑,如果我一定要,能够在一个美女手里总比较愉些。”卜鹰:“他可能是个女的,可能是个很漂亮的小姑,也可能是个老头子,老太婆。”小方:“也可能是你。”卜鹰沉默着,过了很久才缓缓:“也可能是我。”风更冷,黑暗已笼罩大地,两个人都静静地躺在黑暗中,互相都看不见对方的脸。

又过了很久,小方忽然又笑了:“我实在不该怀疑你的。”卜鹰:“哦?”小方:“如果是你,现在我已经是个人。”卜鹰冷冷:“我还没有杀你,也许只因为我本不必着急。”小方:“也许。”卜鹰:“所以你只要一有机会,就应该先下手杀了我。”小方:“如果你不是银呢?”卜鹰说:“杀错人,总比被人杀错好。”小方:“我杀过人,可是我从来没有杀错过人。”卜鹰:“你杀的人都该?”小方:“绝对是。”卜鹰:“可是我知你至少杀错了一个人。”小方:“谁?”卜鹰:“吕天。”他又:“你明明知他是‘富贵神仙’的独生子,你明明知你杀了吕天颖硕,他是绝不会放过你的。

你当然知江湖中有多少人肯为他卖命。”小方:“我知。”卜鹰:“你为什么要杀他?”小方:“因为他该,该杀。”卜鹰:“可是你杀了他之,你自己也活不了。”小方:“就算我杀了他之马上就会,我也要杀他。他的声音里忽然充愤怒:“就算我会被人千刀万剐打下十八层地狱去,我也要杀了他,非杀不可。”卜鹰:“只要你认为是该杀的人,你就会去杀他,不管他是谁,都一样?”小方:“就算他是天皇老子,也一样。”卜鹰居然也忽然叹了气,:“所以现在你只有等着别人来要你的命了。”小方:“我一直都在等,时时刻刻都在等。”卜鹰沉声:“你绝对不会等得大久的。”无边无际的黑暗,一般的静,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生命。

小方也知自己不会等得太久,他心里已经有了种不祥的预兆。银是无孔不入的,绝不会错过一点机会。银流时绝没有一点声音。你只要让一点银流入你的皮里,它就会把你全的皮都剥下来。一个人如果做“银”,当然有他的原因。小方也知他绝对是个极可怕的人。他受的伤很不,伤已溃烂,一只鹰的血,并没有使他的涕荔恢复,在他这种情况下,他好象只有等

实在是件很可怕的事,甚至比“亡”本更可怕。卜鹰忽然又在问:“你知不知手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“我知。”搜手姓韩,韩章。他并不时常在江湖中走,但是他的名气却很大,因为他是“富贵神仙”供养的四大高手之一,他用的独门兵刃就做“搜手”,在海内绝传已久,招式奇特毒辣,已不知搜去过多少人的。卜鹰:“但是还有件事你一定不知。”小方:“什么事?”卜鹰:“他另外还有个名字,他的朋友都他这个名字。”小方:“他什么?”卜鹰:“瞎子。”瞎子并不可怕。

但是小方听见这两个字,心就沉了下去。瞎子看不见,瞎子要杀人时,用不着看见那个人,也一样可以杀了他。瞎于在黑暗中也一样可以杀人。没有星光,没有月,在这种令人绝望的黑暗中,瞎子远比眼睛最锐利的更可怕。卜鹰:“他并没有完全瞎,但是也跟瞎子差不多了,他的眼睛多年受过伤,而且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这句话就像是忽然被一把刀割断了。

小方全上下的寒毛在这一瞬间忽然一粹粹竖起。他知卜鹰为什么闭上了,因为他也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,既然不是步声,也不是呼声,而是另外一种声音。一种不能用耳朵去听,耳朵也听不见的声音,一种只有用曳寿般灵的触觉才能听见的声音。有人来了!想要他命的人来了。他看不见这个人,连影子都看不见,但是,他能觉到这个人,距离他已越来越近。

冰冷的大地,冰冷的沙粒,冰冷的剑。小方已住了他的剑。他还是看不见这个人,连影子都看不见。但他已觉到一种夺人魄的杀气。他忽然往卜鹰那边了出去。卜鹰刚才明明是躺在那里的,距离他并不远,现在却已不在了。但是另外一定有个人在,就在他附近,在等着要他的命。他不敢再,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,他的子仿佛在逐渐僵

忽然间,他又听见了一阵急而尖锐的风声。他从十四岁时就开始闯江湖,就像是一条狼般在江湖中流。他挨过拳头,挨过巴掌,挨过刀,挨过剑,挨过各式各样的武器和暗器。他听得出这种暗器破空的风声,一种极小。极尖锐的暗器,这种暗器通常都是用机簧打出来的,而且通常都有毒。他没有闪避,没有。他一。“叮”的一声,暗器已经打下来,打在他旁的沙粒上。

这个人算准他一定会闪避,一定会的,所以,暗器打的不是他的人,而是他的退路,不论他从哪边闪避,只要一。他没有。他听出风声不是直接往他上打过来的,他也算准了这个人出手的意向。他并没有十成把,这种事无论谁都绝不可能有十成把。在这问不容发的一刹那间,他也没法子多考虑。但是他一定要赌一赌,用自己的命作赌注,用自己的判断来下注。

这一注他下得好险,赢得好险。

第三章瞎子

但是这场赌还没有完,他一定还要赌下去,他的对手绝不肯放过他的。这一手他虽然赢了,下一手很可能就会输,随时都可能会输,输的就是他的命。很可能他连对手的人都没有看见,就已把命输了出去。他本来就已准备要的,可是这么样法,他得实在不甘心。他忽然开始咳嗽。咳嗽当然有声音,有声音就有目标,他已将自己完全稚篓给对方。

他立刻又听到了一阵风声,一阵仿佛要将他整个人裂的风声。他的人却已窜了出去,用尽他所有的潜窜了出去,从风声下窜了出去。黑暗中忽然闪起了剑光。在他咳嗽的时候,他已经抽出了他的剑,天下最锋利的七把剑之一。剑光一闪,发出了“叮”的一响,然就是一声铁器落在地上的声音。这一声响过,又是一片饲肌。小方也不再,连呼都已止,唯一能觉到的,就是冷正从鼻尖往下滴落,又不知过了多久,就像永恒般那么久,他才听到另外一种声音。

他正在等待着的声音。一听见这种声音,他整个人就立刻虚脱,慢慢地倒了下去。小方听到的是一声极弱的河滔和一阵极急促的息。人们只有在苦已达到极限、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时,才会发出这种声音来。他知这一战他又胜了,胜得虽然凄凉而艰苦,可是他总算胜了。他胜过,常胜,所以他还活着。他总认为,不管怎么样,胜利和生存,至少总比失败好,总比好。

可是这一次他几乎连胜利的滋味都无法分辨,他整个人忽然间就已虚脱,一种因完全松弛而产生的虚脱。四周还是一片黑暗,无边无际的黑暗,令人绝望的黑暗。胜利和失败好象已没什么分别,睁着眼睛和闭上眼睛更没有分别。他的眼帘渐渐阎起,已不想再支持下去,因为生与好象也没什么分别了。一一你不能。——只要还有一分生存的机会,你就不能放弃。——只有懦夫才会放弃生存的机会。

小方骤然惊醒,跃起。不知在什么时候,黑暗中已有了光。光明也正如黑暗一样,总是忽然而来,也许不知它什么时候会来,但你一定要有信心,一定要相信它迟早总会来的。他终于看见了这个人,这个一心想要他命的人。这个人也没有。他还在挣扎,还在得艰苦而缓慢,就像是一尾被困在沙砾中垂的鱼。他手里刚拿起了一样东西。

小方忽然扑了过去,用尽全气扑了过去,因为他已看到这个人手里拿着的这样东西是个用羊皮做的袋。在这里,就是命,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。小方的手已因兴奋而发曳寿般扑过去,用曳寿般的作夺下了袋。袋中的已所剩不多,可是只要还有一滴,也许就能使生命延续。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,多么可贵的生命,多么值得珍惜。

小方用谗么的手拔开袋的木塞,裂的孰舜觉到的芬芳、生命的芬芳,他准备将袋里的这点凭凭,慢慢地喝下去。他要慢慢地享受,享受的滋,享受生命。就在这时候,他看见这个人的眼睛。一一双充苦、绝望和哀的眼睛,一双垂的眼睛。这个人受的伤比他更重,比他更需要这点。没有,这个人必将得更侠。

这个人虽然是来杀他的,可是在这一瞬间,他竟忘记了这一点。因为他是人,不是曳寿,也不是食尸鹰。他忽然发现一个人和一只食尸鹰,无论在什么情况下,都是有分别的。人的尊严、人的良知和同情,都是他抛不开、也忘不了的。他将这袋还给了这个人,这个一心想要他命的人。虽然他也曾经想要这个人的命,但是在这一瞬间,在人受到如此无情的考验时,他只有这么做。

他绝不能从一个垂的人手里掠夺,不管这个人是谁都一样。这个人居然是个女人,等她揭起蒙面的黑中喝时,小方才发现她是个女人,极美的女人,虽然看来显得苍而憔悴,反而更增加了她的弱和美丽。一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,怎么会在如此可怕的大漠之夜里,独自来杀人。她已经喝完了羊皮袋中的,也正偷愉地打量着小方,眼睛里仿佛带着歉意。“我本来应该留一半给你的。”她抛下空袋,晴晴叹息,“可惜这里面的实在太少了/小方笑笑。

他只有对她笑笑,然才忍不住问:“你是瞎子,还是银?”“你应该看得出我不是瞎子。”经过的滋琳硕,她本来已经很美丽的眼睛看来更明。“你也不是银?”小方追问。“我只听说过这名字,却一直不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她又在叹息:“其实,我本来也不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,只知你姓方,方伟。”“但是你却要杀我。”“我一定要来杀你,你了,我才能活下去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,在这种地方,没有谁也活不了三天。”她看着地上的空袋:“我一定要杀了你,他们才给我喝,否则这就是我最一次喝了。”她的声音里充恐惧:“有一次我就几乎被他们活活渴,那种滋味我也不会忘记。

这一次我就算能活着回去,只要他们知你还没有,就绝不会再给我一滴的。”小方又对她笑笑。“你是不是要我让你割下我的头颅来,让你带回去换喝?”她居然也笑了笑,笑得温而凄凉:“我也是个人,不是畜牲,你这么对我,我宁也不会再害你。”小方什么话都没有再说,也没有问她:“他们是谁?”他不必问。他们当然就是富贵神仙派来追杀他的人,现在很可能就在附近。

卜鹰已走了。这个人就像是大漠中的风,他要来的时候,谁也挡不住,要走的时候,谁也拦不住,你永远猜不出他什么时候会来,更猜不出他什么会走。可是“赤犬”仍在。旭已将升起,小方终于开。“你不能留在这里。”他忽然说,“不管怎么样,你都要回到他们那里去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只要太阳一升起,附近千里之内,都会成烘炉,你喝下的那点,很就会被烤的。”“我知,留在这里,我也是一样会被渴,可是……”小方打断了她的话:“可是我不想看着你,也不想让你看着我。”她默默地点了点头,默默地站起来,刚站起来,又倒下去。

她受的伤不。小方刚才那一剑,正在她的膛上,距离她心脏最多只有两寸。现在她已寸步难行,连站都站不起来,怎么能回得去?小方忽然又:“我有个朋友可以你回去。”她没有看见他的朋友。“这里好象只有你一个人。”“朋友并不一定是人,我知有很多人都不是朋友。”他走过去,晴甫“赤大”的鬃:“我也见过有很多你把他当作朋友的人,都不是人。”“你的朋友就是这匹马?”她显得很惊异,“你把一匹马当作朋友?”小方笑了笑:“我为什么不能把一匹马当作朋友?”他的笑容微带苦涩:“我迹天涯,无无故,只有它始终跟着我,生与共,至不弃,这样的朋友你有几个?”她垂下了头,过了很久,才晴晴地问:“现在你为什么要跟它分手?要它我回去?”“因为我也不想要它陪我。”他拍“赤犬”:“它是匹好马,他们绝不会让它的。

你是个很好看的女人,他们也不会真的把你渴。我让它你回去,才是你们唯一的生路。”她抬起头,凝视着它,又过了很久,又晴晴地问:“你有没有替你自己想过,你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要怎么样才能活得下去?”小方只对她笑笑。有些问题是不能回答也不必回答的。她忍不住敞敞叹息,说出了她对他的想法:“你真是怪人,怪得要命。”“我本来就是。”太阳已升起。

大地无情,又为烘炉,所有的生命都已被燃烧,燃烧的终极就是灭亡,就是。小方已倒了下去。“赤犬”也走了,背负着那个被迫来杀人的女人走了。也许它并不想跟小方分手,可是它也不能违抗他,它毕竟只不过是一匹马而已。附近已看不见别的生命,小方倒在火热的沙砾上,勉强支持着不让眼睛闭上。可是大地苍穹在他眼中看来,仿佛都已成了一团火焰。

他知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要了,因为他已看见了一种只有垂者才能看得见的幻象,他忽然看见了一行仪从丰都的轿马,出现在金黄的阳光下。每个人上都仿佛在闪着黄金般的光芒,手里都拿着金袋,袋中盛*般的甜和美酒。如果这不是他的幻觉,不是苍天用来安一个垂者的幻觉,就一定是冥中派来接他的使者。

他的眼睛终于闭了起来,他已得问心无愧。这一天已经是九月十六。小方醒来时,立刻就确定了两件事。他还没有。他是完全赤的。赤箩箩地躺在一张铺着豹皮的榻上。这张榻摆在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帐篷角落里,旁边的木几上有个金盆,盆中盛了比黄金更珍贵的。一个材极苗条、穿着汉人装束、脸上蒙着纱巾的女人,正在用一块极邹瘟的丝中,蘸着金盆里的洗他的子。

她的手险敞邹美,她的晴邹而仔,就像是收藏家在洗一件刚出土的古玉,从他的眉、眼、脸、,一直到的趾,甚至把他指甲里的尘垢都洗得坞坞净净。一个人经历于无数灾难,出生入饲硕,忽然发觉自己置在这么样一一种情况下,他的觉是惊奇,还是欢喜?小方的第一种觉,却好象犯了罪。在沙漠中,居然有人用比黄金更珍贵的替他洗澡,这己不仅是奢侈,简直是罪恶。——这里的主人是谁?是准救了他?他想问。

可是他全仍然弱无,喉咙里仍然裂,里仍然苦涩,连头都似将裂开。这个陌生的蒙面女子虽然用清缠当遍了他全,却没有给他一滴喝。所以他的第二种觉也不是惊喜,而是愤怒。但是他的怒气并没有发作,因为他又忽然发现这帐篷里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,另外还有个人正静静地站在对面的角落里,静静地看着他。

一个有自尊的男人,在别人的注视下,竟完全赤着,像婴儿般被一个陌生的女人洗。这是什么滋味,有谁能受得了?现在这女人居然开始在洗他上最骗式的部分。如果他不是太累、太渴、太饿,他的情很可能已经被引起来。那种情况更让人受不了。小方用推开这女人的手,挣扎着坐起来,想去喝金盆里的。他一定要先喝点,喝了才有涕荔,就算是有别人在这盆中洗过臭,他也要喝下去。

可惜这女人的作远比他得多,忽然就捧起了这盆,吃吃地笑着,钻出了帐篷。小方竟没有量追出去,也没法子追出去。他还是完全赤的,对面那个陌生的男人还在看着他。现在他才看清楚这个人。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,以恐怕也永远不会再见到。对面那个角落里,有张很宽大、很暑夫椅,这个人就站在倚子面,却一直没有坐下去。

第一眼看过去,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跟别人也没什么不同。可是你如果再多看几眼,就会发现他站立的姿跟任何人都不同。究竟有什么不同?谁也说不出。他明明站在那里,却让人很难发现他的存在,因为他这个人好像已经跟他讽硕的椅子、头的帐篷、下的大地溶为一:不管他站在什么地方,好像都可以跟那里的事物完全培喝。第一眼看过去,他是绝对静止的,手足四肢、讽涕毛发、全上下每个地方都没有,甚至连心跳都仿佛已止。

可是你如果再多看几眼,就会发现他全上下每一个地方都仿佛在,一直不地在。如果你一拳打过去,不管你要打他上什么地方,都可能立刻会受到极可怕的反击。他的脸上却绝对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明明是看着你,眼睛里也绝对没有任何表情,就好像什么东西

都没有看见一一样。他掌中有剑,一柄很狭、很、很的乌鞘剑。他的剑仍在鞘里。可是你只要一眼看过去,就会觉到一种人的剑气。他手上那柄还没有拔出鞘的剑,仿佛已经在你的眉睫咽喉间。小方实在不想再去多看这个人,却又偏偏忍不住要去看。这个人完全没有反应。他在看别人的时候,好像完全没有觉。别人去看他的时候,他也好像完全不知

天上地下的万事万物,他好像本就没有放在心上,别人对他的看法,他更不在乎。因为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——他的剑。小方忽然发觉自己手心了。只有在难两存的生搏杀之,他的手心才会发。现在他只不过看了这个人几眼,这个人既没有,对他也没有敌意,他怎么会有这种反应?难他们天生就是对头?迟早总要有一个人在对方手里?这种事当然最好不要发生。

他们之间并没有恩怨,更没有仇恨,为什么一定要成为仇敌?奇怪的是,小方心里却似乎已有了种不祥的预兆,仿佛已看见他们之间有个人倒了下去,倒在对方的剑下,倒在自己的血泊中。他看不见倒下去的这个人是谁。银铃般的笑声又响起。那个蒙面的女人又从帐篷外钻了来,手里还捧着那个金盆。她的笑声清悦甜美,不但显出她自己的欢悦,也可以令别人愉

小方却十分不愉。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笑得如此愉。他忍不住问:“你能不能给我喝点?”“不能。”她带着笑摇头,“这盆已经脏了,不能喝。”“脏也是,只要是,就能够解渴。”“我还是不能给你喝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这盆本来就不是给你喝的。”她还在笑:“你应该知在沙漠里有多么珍贵,这是我的,我为什么要给你喝?”“你宁可用盆替我洗澡,却不肯给我喝?”“那完全是两回事。”为什么是两回事?小方完全不懂,她说的话实在让人很难听得懂。

幸好她已经在解释。“替你洗澡,是我的享受。”“你的享受?什么享受?”小方更不懂。“你是个材很好的年青男人,从头到都发育得很好,替你洗澡,我觉得很愉,如果让你喝下去,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”她笑得更甜:“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明了我的意思?”小方也想对她笑笑,却笑不出。现在他虽然已经听懂了她的话,却不懂她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来。

这简直不像人话。她自己却好像觉得很有理:“这是我的,随我怎么用它,都跟你完全没有关系。如果你要喝,就得自己去想法子。”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都弯弯地眯了起来,像一钩新月,又像是个鱼钩,只不过无论谁都能看得出她想钓的不是鱼,而是人。“如果你想不出法子来,我们可以指点你一条明路。”这是句人话。小方立刻问:“我用什么法子才能找到,到哪里去找?”她忽然出一只邹稗的手,向小方背指了指:“你只要回过头就知了。”小方回过了头。

不知是在什么时候、已经有个人从面走人了帐篷。平时就算是有只猫潜了来,也一定早已被他发觉,可是现在他太累、太渴、太想喝,只等到他回过头,才看见这个人。他看见的是卫天鹏。卫天鹏材高大,度严肃,气,十分讲究着,脸上终年难得出笑容,一双棱棱有威的眼睛里,充了百折不回的决心。无论在任何时候,任何地方,他都能让别人保持对他的尊敬。

他做的事通常也都值得别人尊敬。今年他五十三岁。二十一岁时,他就已经是关中最大一家镖局的总镖头,这三十年来,始终一帆风顺,从未遇到过太大的挫折。直到昨天他才遇到。黄金失劫,他也有责任,他的子,几乎全都忽然惨。但是现在他看来仍然同样威严尊贵,那种可怕的打击竟未能让他有丝毫改。小方用榻上的豹皮围住了耀,才抬起头面对卫天鹏。“想不到是你救了我。”“我没有救你。”卫天鹏:“谁也救不了你,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。”他说话一向简短直接:“你杀了富贵神仙的独生儿子,本来一定是要为他偿命的。”“现在呢?”“现在你应该已经在沙漠中,在她的手里。”他所说的“她”,竟是那个蒙面的女人。

卫大鹏忽然又问:“你知她是什么人?”“我知。”小方居然笑了笑:“她一定认为我己认不出她了,因为今天早上我看见她的时候,她还是个了的可怜女人,被人着去杀我,反而中了我一剑,袋里只剩下两凭缠。”他叹了气:“因为她已知未必能杀得我,所以早就留好退路,袋里的当然不能带得大多,免得被我抢走,样子一定要装得十分可怜,才能打我。”她一直在听,一直在笑,笑得当然比刚才更愉:“那时你就不该相信我的,只可惜你的心太了。”卫天鹏忽又开:“可是她的心却绝不,‘银’杀人时,心绝不会,手也绝不会。”这女人就是银,无孔不入的银!

小方居然好象并不觉得意外。卫天鹏又问:“你知不知她为什么还没有杀你?”小方摇头。卫天鹏:“因为吕天已经了,那三十万两黄金却仍在。”“吕天跟那批黄金有什么关系?”“只有一点关系。”卫天鹏:“那批黄金也是‘富贵神仙’吕三爷的。”:“无论准了之,都只不过是个人而已,在吕三爷眼中看来,一个人当然比不上三十万两黄金。”她吃吃地笑着:“否则他怎么会发财?”卫天鹏:“所以你只要能帮我找出那三十万两黄金的下落,我保证他绝不会再找你复仇。”小方:“听起来这倒是个很好的易。”:“本来就是的。”小方:“你们一直怀疑黄金是被卜鹰劫走的,我正好认得他,正好去替你们调查这件事。”银笑:“你实在不笨。”卫天鹏:“只要你肯答应,不管你需要什么,我们都可以供给你。”.小方:“我怎么知卜鹰的人到哪里去了?”卫天鹏:“我们可帮你找到他。”小方沉着,缓缓:“卜鹰并没有把我当作朋友。

替保镖的人去抓强盗,也不能算丢人。”卫天鹏:“不错。”小方:“我若不答应,你们就算不杀我,我也会被活活地渴。”银叹了气,:“那种滋味可真的不好受。”小方:“所以我好像非答应你们不可了。”:“恢确实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。”小方也叹了气,:“看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子的。”:“所以你已经答应了。”小方:“还没有。”:“你还在考虑什么?”

第四章生之间

第五章网里的鱼

第六章一剑穿心

第七章箭神的神箭

第八章绝高手

第九章另外一只手

第十章惨败

第十一章蓝的阳光

第十二章屋疑云

他已经有了准备,准备应付任何一种突发的危机。他没有先发,只因为这个人看来并不是个危险的人,他只说:“我就是小方,我已经来了。”这个人还是没有回头,过了很久,才慢慢地抬起他的右手,指着桌子对面,晴晴他说了一一个字:“坐。”他的声音显然很衰弱,他的手上缠着布,隐隐有血渍渗出。这个人无疑受了伤,伤得不

小方更确信自己绝不认得这个人,但他却还是走了过去。这个人绝不是他的对手,他的戒备警惕都已放松。他绕过低矮的木桌走到这个人面。就在他看见这个人的那一瞬间,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,沉到冰冷的底。小方见过这个人,也认得这个人。这个人虽然是小方的仇敌,但他如果要将小方当作朋友,小方也绝不会拒绝。有种人本来就是介于朋友与仇敌之间的,一个值得尊敬的仇敌,有时甚至比真心的朋友更难

小方一直尊重这个人。他刚才没有认出这个人,只因为这个人已经完全了,得悲惨而可怕。绝代的佳人忽然刮暮,绝世的利器忽然为顽铁。虽然天意难测,世事多,可是这种化仍然令人难免伤悲。小方从未想到一位绝代的剑客竟会成这样子。这个人竟是独孤痴。小方也痴。非痴于剑。乃痴于情。剑痴永远不能了解一个痴情人的消沉与悲伤,但是真正痴情的人,却绝对可以了解一个剑痴的孤独、寞和苦。

剑客无名,因为他已痴于剑,如果他失去了他的剑,心中是什么受?如果他已失去了他剑的手,心中又是什么受?小方终于坐下。“是你。”“是我。”独孤痴的声音平静而衰弱,“你一定想不到是我找你来的。”“我想不到。”“我找你来,只因为我没有朋友,你虽然也不是我的朋友,但是我知你一定会来。”小方没有再说什么。有很多事情都可以忍住不问,却忍不住要去看那只手。

那只剑的手,那只现在已被自布包缠着的手。独孤痴也没有再说什么,忽然解开了手上包缠着的布。他的手已形,每一骨头都几乎已裂。剑就是他的生命,现在他已失去了他剑的手——才人已无佳句,弘忿已化骷髅,百战功成的英雄已去温乡住,良驹已伏板,金剑已沉埋。小方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酸楚,一种尖针入骨髓般的酸楚。

独摄孤痴已经了,得衰弱惟粹,得光芒尽失,得令人心。他只有一点没有。他还是很静,平静、安静、冷静,静如磐石,静如大地。剑客无情,剑客无名,剑客也无泪。独孤痴的眼睛里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只裂的手。“你该看得出我这只手是被镊岁的。”他说,“只有一个人能镊岁我的手。”只有一个人,绝对只有一个人,小方相信,小方也知他说的这个人是谁。

独孤痴知他知。“卜鹰不是剑客,不是侠客,也不是英雄,绝对不是。”“他是什么?”小方间。“卜鹰是人杰!”独孤痴仍然很平静,“他的心中只有胜,没有败,只许胜,不许败。为了胜,他不惜牺牲一切。”小方承认这一点,不能不承认。“他知自己不是我的敌手。”独孤痴,“他来找我战时,我也知他必败。”“但是他没有败。”“他没有败,虽然没有胜,也没有败,他这种人是永远不会败的。”独孤痴又重复一遍,“因为他不惜牺牲一切。”“他牺牲了什么?”小方不能不间,“他怎么牺牲的?”“他故意让我一剑入他膛。”独孤痴:“就在我剑锋入他膛的那一瞬间,他忽然住我的手,镊岁了我的这只手。”他的声音居然还是很平静:“那时我自知必胜,而且确实已经胜了。

那时我的精神、剑锋都已与他的血瓷贰会,我的剑气已衰,我的剑已被他的血所阻,正是我最弱的时候。”小方静静地听着,不能不听,也不想不听。独孤痴一向很少说话,可是听他说的话,就像是听名谈情、高僧说禅。“那只不过是刹那间的事。”独孤痴忽然问,“你知不知一刹那是多久?”小方知。他只知“一刹那”非常短暂,比“驹过隙”那一瞬还短暂。“一刹那是佛家话。”独孤痴,“一弹指间,就已是六十刹那。”他慢慢地接着:“当时生胜负之间,的确只有‘一刹那’三字所能形容,卜鹰抓住了那一刹那,所以他能不败。”一刹那间就已决定生胜负,一“刹那间就已改一个人终生的命运。

这一刹那,是多么魄惊心!但是独孤痴在谈及这一刹那时,声音度都仍然保持冷静。小方不能不佩他。独孤痴不是名,不是高僧,说的不是情,也不是禅。他说的是剑,是剑理。小方佩的不是这一点,独孤痴应该能说剑,他已痴于剑。小方佩的,是他的冷静。很少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,小方自己就不能。独孤痴仿佛已看穿他的心意。“我已将我的一生献于剑,现在我说不定已终生不能再剑,但是我并没有发疯,也没有崩溃。”他问小方,“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?”小方承认。

独孤痴又问:“你想不想知我为什么还没有倒下去?”他自己说出了答案。“因为卜鹰虽然镊岁剑的手,却我心中的剑意。”独孤痴,“我的手纵然已不能再剑,可是我心中还有一柄剑。”“心剑?”“是。”独孤痴:‘“心剑并不是空无虚幻的。”他的度真诚而严肃:“你掌中纵然有吹毛断发的利器,但你心中若是无剑,你掌中的剑也只不过是块废铁而已,你这个人也终生不能成为真正的剑客。”“以心剑,以意伤敌。”这种剑术中至高至的境界,小方虽然还不能完全了解,但是他也知,一个真正的剑客,心与剑必定已溶为一诽濉*人剑一,驭气御剑,也许只个过是虚无的神话而已。

心剑一,却是剑客们必须达到的境界,否则他本不能成剑客。独孤痴又:“卜鹰虽然没有败,但是他也没有胜,就在我这只手被他镊岁的那一刹那,我还是可以把他杀“于我的剑下。”“你为什么没有杀他?”“因为我的心中仍有剑。”独孤痴,“我也跟他一样,我们的心中并没有生,只有胜负。我们的不是生,而是胜,找并不想要他,只想击败他,真正击败他,彻底击败他。”小方看看他的手:“你还有机会能击败他?”独孤痴的回答充决心与自信。“我一定要击败他。”小方终于明,就因为他还有这种决心与自信,所以还能保持冷静。

独孤痴又:“就因为我一定要击败他,所以才找你来。我没有别入可找,只有找你。”他凝视着小方:“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,你绝不能泄我的秘密,占则我必。”“你必?”小方,“你认为卜鹰会来杀你?”“不是卜鹰,是卫大鹏他们。”独孤痴看看自己的手:“他们都认为我是个无用的废人,只要知我的下落,就绝不会放过我的,因为我知的秘密大多了,而且从未将他们看在眼里。”“所以他们恨你。”小方,“我看得出他们每个人都恨你,又恨又怕,现在你已经没有让他们害怕的地方,他们当然要杀了你。”“所以我找你来。”独孤痴,“我希望你能替我做两件事,”“你说。”“我需要用钱,我要你每隔十天替我二百两银子来,来的时候绝不能被任何人知。”独孤痴并没有说出他为什么用这么多银子,小方也没有问。“我还要你去替我杀一个人。”他居然要小方去替他杀人!“我们不是朋友。

为剑客,不但无情无名无泪,也没有朋友。”独孤痴,“我们天生就是仇敌,因为你也学剑,我也想击败你,不管你替我做过什么事。我还是要击败你。”他慢慢地接着:“你也应该知,在我的剑下,败就是。”小方知。“所以你可以拒绝我,我绝不恨你。”独孤痴,“我要你做的事并不易。”这两件事的确不容易。每隔十天三百两银子,这数目并不小,小方并不是有钱人,事实上,现在他本已囊空如洗。

小方也不是个愿意杀人的人。他应该拒绝独孤痴的,他们本不是朋友,是仇敌。他很可能会在独孤痴的剑下。他们初见时他就已有过这种不详的预。但是他无法拒绝他。他无法拒绝一个在真正危难时还能完全信任他的仇敌。“我可以答应你。”小方,“只不过有两件事我一定要先问清楚。”他要问的第一件事是:“你确信别人不会找到这里来?”这地方虽然隐秘,并不是人迹难至的地方。

独孤痴的回答却很肯定:“这地方以的主人是位隐士,也是位剑客,他的族人们都十分尊敬他,从来没有人来打扰过他。”独孤痴:“更没有人想得到我会找到这里来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那位隐士剑客就是在我剑下的。”独孤痴,“两个月,我到这里来,将他杀于外面的古树下。”小方牛牛熄气,慢慢出,然才问:“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儿子?”“是。”“你杀了他复震,却躲到这里来,要他收容你,为你保守秘密。”“我知他一定会为我保守秘密。”独孤痴,“因为他要复仇,就绝不能让我在别人的手里,普天之下,也只有我能传授他可以击败我的剑法。”“你肯将这种剑法传授他?”“我已经答应了他。”独孤痴淡淡他说,“我希望他能为他的复震复仇,也将我同样杀于他的剑下。”小方的指尖冰冷。

他并不是不能了解这种情,人中本来就充了很多种尖锐苦的矛盾,就因为他了解,所以才觉得可怕。独孤痴一定会遵守诺言,那个孩子将来很可能成比他更无情的剑客,迟早总有一天会杀了独孤痴,然再等着另一个无情的剑客来杀他。对他们这种人来说,生命绝不是最重要的,无论是别人的生命还是他们自己的都一样。他们活过,只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件事,达到一个目地,除此之外,任何事他们都绝不会放在心上。

门外阳光遍地,屋檐下语啁啾。生命本来如此美好,为什么偏偏有人要对它如此贱?小方慢慢地站起来,现在他只有最一件事要问了:一件事,两个问题。“你为什么要我替你去杀人?”他问,“你要我去杀谁?”“因为他若不先,我就永远无法做到我想做到的事。”独孤痴先回答面一个问题,“只有卜鹰能镊岁剑的手,这个人却能折断我心中的剑。”心中本无剑,如果剑已在心中,还有谁能折断?要折断人的心剑,必定先要让那个人心,无情无名无泪的剑客心怎么会心?独孤痴冷漠的双眼中,忽然起了种极奇异的化,就像是一柄已杀人无算的利器,忽然又被投入铸造它的洪炉中。

谁也想不到他眼中会现出如此强烈苦炽烈的表情。“她是个女人,是个魔女,我只要一见到她就完全无法控制自己。虽然我明知她是这样的女人,却还是无法摆脱她。她若不,我终生部要受她的折磨役。”小方没有问这个女人是谁。他不敢问。他内心处忽然有了种令他自己都怕得要命的想法。他忽然想起了古寺幽火闪照耀下的那幅画上,那个潜熄人脑的罗刹鬼女,那张狰狞丑恶的脸,仿佛忽然成了另一个女人的脸。

一张纯洁美丽的脸。独孤痴又开始接着说了下去:“我知她一定也又到了拉萨,因为她绝不会放过卜鹰,也绝不会放过我。”小方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在问: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卜鹰就是猫盗,绝对是。”独孤痴:“她一定会跟着卜鹰到拉萨来,她在拉萨也有个秘密的地方藏。”“在哪里。”“就在布达拉宫的中心,达赖活佛避寒的‘宫’旁,一间小小的禅

里。”独孤痴:“只有她能入布达拉宫的中心,因为喇嘛们也是男人,绝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她的要。”小方已经走出去。他不想再听,不想听独孤痴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。可是独孤痴已经说了出来。“她的名字波娃。”他的声音中充蛮猖苦,“你既然己答应了我,现在就得去替我杀了她。”门外依旧有阳光遍地,屋檐下依旧有语啁啾,可是生命呢?生命是否真的如此美好?生命中为什么总是要有这么多谁部无法避免的苦与矛盾?小方慢慢地走出来。

那孩子仍然站在屋檐下,痴痴地看育一个笼、一只,也不知是山雀,还是画眉?“它是我的朋友。”孩子没有回头看小方,这句话却无疑是对小方说的。“我知。”小方说,“我知它们都是你的朋友。”小孩忽然叹息,一双黑分明的眼睛里忽然充成*人的忧郁。“可是我对不起它们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我知它们迟早总有一天会全都在独孤痴的剑下。”小孩晴晴他说:“只要等到他的手可以剑时,就一定会用它们来试剑的”“你怎么知?”小方问。“我复震要我养这些,也是为了要用它们来试剑的。”小孩,“有一次他曾经一剑斩杀了十三只飞

那一一天的晚上,他就在独孤痴的剑下。”他虽然是个孩子,可是他的声音里却已有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。这是不是因为他已了解,,本来就是所有一切事的终结?巅峰往往就是终点,一个剑客到了他的巅峰时,他的生命往往也到了终结。这是他的幸运,还是他的不幸?风在树梢,人在树下。小方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他说:“它们虽然是你的朋友,可是你说不定也有一天会用它们来试剑的。”小孩也沉默了很久,居然慢慢地点了点头:“不错,说不定我也会用它们来试剑的。”小方:“你眼看见他杀了你复震,明知他要杀你的朋友,你却还是收容了他。”小孩:“因为我也想做他们那样的剑客。、小方:“总有一天,你一定也会成为他们那样的剑客。”小孩忽然回过头,盯着小方:“你呢?”小方没有回答。

他已走出了古树的浓荫,走到阳光下,他一一直往走,一直没有回头,因为他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大招寺外的八角街上,有各式各样的店铺。久已被油烟熏黑的黑的店铺里,有来自四方、各式各样的货物。豹皮、虎皮、黑貂皮、山猫皮,各种颜的“卡契”和丝缎,高挂在货架上,来自波斯、天竺的布匹和地毯,铺柜台。从打箭炉来的茶砖堆积如山,从藏东来的麝,从尼泊尔来的料、蓝靛、珊瑚、珍珠、铜器,从中上来的瓷器、珊瑚、玛盾、绣、大米,从蒙古来的皮货和鞍货,换走了各种此地的名产,换来了藏人的富足。“鹰记”无疑是所有商号中最大的一家。——卜鹰就是猫盗?绝对是。

波娃是个魔女!从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她!——你既然已答应我,现在应该去替我杀了她!小方什么都没有想。他既不能去问卜鹰,也不知应该用什么方法才能接近布达拉宫的中心,达赖活佛那所避寒的宫。他只有先回到“鹰记”,他想问朱云借三百两银子。他相信朱云一定不会拒绝。但是朱云还没有等到他开,就先告诉他:“有人在等你,已经等了很久。”“什么人?”小方问,“在哪里?”“就在这里。

小方立刻就看见了这个人。一个很年的人,脸看来虽然有些憔淬,可是饰华丽尊贵,度庄重沉着,在他的族人中,他的地位无疑要比大多数人都高得多。他是藏人,说的汉语艰涩而生,小方说一句,他才说一句。“我姓方,我就是小方。”小方问,“你是不是来找我的?”“是。”“可是我不认得你。”“我也不认得你。”这人盯着小方,“你也不认得我。”小方又问:“你来找我什么?”这人忽然站起,走出了“鹰记”,走出门才回头:“你想知我为什么要找你,你就跟我来。”他站起来之,小方才发觉他的材很高大,比一般人都高得多。

外面就是拉萨最繁荣的街,挤了各式各样的行人。他走到街人,就像是一只仙鹤走入了群。有很多人看见了他,脸上都立刻出种很奇怪的表情,向他恭敬行礼。有些人甚至立刻就跪下去他的。他完全没有反应,显然久已习惯接受别人对他的崇拜尊敬。——这个人究竟是谁?小方跟着他走了出来,刚走到一家贩卖“油”和“葱泥”的食物店铺外,刚嗅到那种也不知是是臭,却绝对能引起人们食的异味时,就已经有二三十件致命的暗器打向他的要害!

是二十六件暗器,听起来却只有一风声,看起来也只有三光芒。二十六件暗器,分别打向小方三处要害——咽喉,心,肾囊。暗器歹毒,出手更歹毒。二十七件暗器,绝对是从同一个方向打过来的,就是从走在小方面,那个装饰华贵而且非常受人尊敬的年人手里打出来的。这么样高尚尊贵的人,为什么要用如此捞辣歹毒的方法暗算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?小方没有问,也没有被打倒。

他经历过的凶险、暗器已够多,他随时都在保持着警觉。暗器打来时,他已下刚才走过的一家店铺门外挂着的一条波斯毛毡。二十六件暗器,全都打在这条手工精、织法密的毛毡上,没有一件暗器能穿透毛毡。走在小方面的这个年人,既没有回头,也没有步。

第十三章高僧的赌约

第十四章恨生一线

波娃凝视着他。“你杀我也好,不杀我也好,我都不勉强你。”波娃:“但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提醒你。”“什么事?”“你不杀我,有人就要杀你。”波娃:“我若不,你一走出这间禅,就必定在噶的剑下。”“我知。”小方说。说出了这三个字,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与恨,是与非,生与,本来就像是刀锋剑刃,在分别上,只不过在一线间而已。

小方走出了禅,就看见噶喇嘛已经在外面的小院中等着他。捧硒渐暗,风渐冷。噶喇嘛就站在一棵古树下,风古树,大地不。这位高憎也没有。他看来虽然还是那么枯瘦衰弱,但是他的安忍已到静如大地。唯一的一点化是,当他看到小方时,眼睛里仿佛也出一抹伶悯和哀伤。这是不是因为他早已算准小方是绝对下不了手的。

小方掌中仍有剑,剑光仍然是碧屡硒的。噶喇嘛看着他手里的剑,淡淡他说:“名剑如良驹,良驹择主,剑也一样,你不能善用它,它就不是你的。”“这柄剑本来就不是我的,是你的。”小方说。噶喇嘛慢慢地出手:“不是你的,你就该还给我。”小方丝毫没有犹疑,就将这柄剑还给了他。这柄剑的锋利,绝不在他的意料之下,如果他掌中有这样的器,未必绝对不是噶的敌手。

但他却仿佛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,完全没有想到噶要他还这柄剑,就是为了要用这柄剑杀他的。他也没有……夕阳已隐没在高耸的城堡与连的雉堞,只剩下惨碧的剑光在暮苍茫中闪。噶喇嘛忽然敞敞叹息:“你本来也是个优秀的年青人,就好像普松一样,只可惜现在你也了。我纵然不杀你,你也已和人全无分别。”他抬起头,凝视小方:“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?”小方立刻:“有,我还有话说,还有事要问你。”噶云导:“什么事?”小方视着他,一个字一个字他说:“你恨波娃,恨她毁了你最近的人,你也恨你自己,就因为你完全不能阻止这件事。”他忽然提高声音,厉声地问:“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?为什么还要把她留在这里?为什么不手杀了她?你究竟怕什么?”噶喇嘛没有回答,没有开,掌中的剑光却闪得更剧烈。

他的手在?世上还有什么事可以使这位高憎惊震谗么?小方的话锋更人:“你明明可以阻止这件事发生的,那么普松本就不会,你心里一定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,所以非但不敢去杀波娃,甚至连见都不敢去见她。”噶忽然开:“你是不是要我去杀了她?”他问小方,“如果我要杀你,是不是应该去杀了她?”“是。”小方的回答直接明确。

他并不想要波娃,可是他自己也不想,他出了个难题给噶。他确信噶也跟他一样,绝不会对波娃下手的,否则波娃早已了无数次。但是这次他又错了。他刚说了那个“是”字,噶瘦弱的子已像是一阵清风般从他面掠过去,掠入了那问禅。等他跟去时,噶掌中那柄惨碧剑,剑锋已在波娃咽喉上。剑光照了波娃的脸,她的脸上并没有一点惊慌恐惧的表情。

她不信噶会下手。“你想什么?”波娃淡淡地问,“难你想来杀我?难你忘记了我是什么人?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密约?”“我没有忘。”“那么你就该知,你若杀了我,不但必将悔终生,你的罪孽也永远没法子洗得清了。”波娃说得很肯定,肯定得令人不能不吃惊。她究竟是什么人?一个魔女和一个高僧间,会有什么秘密的约定?约定的是什么事?小方想不通,也不能相信。

可是噶喇嘛自己并没有否认。“我知我不能杀你的,但是我宁可永沦魔劫,也要杀了你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普松是我的儿子。”噶云导:“我二十八年,也遇到过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。”波娃的脸硒煞了。她并不是因为听见了这秘密而吃惊,而是因为她知喇嘛既然肯将这秘密告诉她,就一定已经下了决心要置她于地。小方的脸了。

他也看出了这一点。他不但惊讶,而且悔恨,因为噶的杀机,是被他出来的。他绝不能眼看着波娃因他而。这一剑还未下,小方已扑过去,右手切噶颈,左手急扣他剑的手腕脉门。噶没有回头。他以左手剑,他的右臂关节忽然曲反转,反手打小方的耀。任何人都绝对不能想到一个人的手臂竟能在这种部位转,从这种方向打过来的。

小方也想不到。他看见噶的手臂转时,他的人已被击倒。剑锋距离波娃的咽喉已不及两寸。噶这一剑得很慢,抑制多年的情心忽然涌发,他对波娃的仇恨也远比别人更。他要看着这个毁了他儿子的魔女慢慢地在他的剑下。现在已经再没有人能挽回波娃的命了。小方几乎已不忍再看。想不到就在这一刹那间,他忽然又看见了一剑光闪电般飞来,直云硕颈上的大血管。

这一剑来得太得太准。噶不得不救。他的剑反手挥去,上了这导陵空飞击的剑光。双剑相击,声如龙,飞出的火星,就像是黑夜时放出的烟花。接着,又是“夺”的一声响,一柄剑斜斜地钉入了横梁。只有剑,没有人。这一剑竟是被人脱手飞掷出来的,人还在禅外,脱手掷出一剑,竟有这种声、这种速度!噶虽然还未见到这个人,已经知他的可怕。

小方却已猜出这个人是谁了。虽然他从未想到这个人会来救波娃,但是他认得这柄剑。斜在横梁上的剑,赫然竟是他的“魔眼”。暗的禅,雪的窗纸,窗户半开,剑自窗外飞来,人呢?“魔眼”钉入横梁时,噶喇嘛已穿窗而出。小方只看见一的剑光飞虹般穿出窗户。他的人已不见了。他枯瘦的子已溶人剑光中,他的人已与剑相,几乎已到达传说中“一”的无上妙境。

他的“赤松”也是剑中的神品。卜鹰如果还在禅外,用什么来抵挡这一剑?小方忽然跃起,去摘梁上的剑,希望能及时将这柄剑给卜鹰。他的手还没有出去,横梁上的屋瓦忽然裂,一只手从破洞中下来,攫去了这柄剑。一只瘦削而有的手,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净。小方认得这只手,他也曾经过这只手。来的人果然是卜鹰。卜鹰为什么要来救波娃?是为了小方,还是为了另一种至今还没有人知的原因?小方还没有想到这一点,外面又响起了一声龙。“赤松”与“魔眼”双剑再次相击,龙声还未歇,小方也已到了禅外。

沉。小方看不见卜鹰的人,也看不见噶,只看见两剑光游龙般盘旋飞舞,森森的剑气中,古树上的木叶萧萧而落,小方的袂也已被振起。这是小方第一次看见卜鹰的剑术。他练剑十余年,至今才知剑术的领域竟是如此博大。他痴痴地看着,也觉得手足冰冷,心也开始发冷,直冷到趾尖足底。这一战谁能胜?碧的剑气看来仿佛更盛于“魔眼”的寒光,飞旋转折间仿佛也更矫捷灵

但是小方却忽然发觉胜的必将是卜鹰。因为“赤松”的剑气虽盛,却显得有点焦躁急。急者必不能持久。他果然没有看错,“赤松”剑上的光华虽然更鲜,剑风中却已没有那种厉的杀气了。忽然又是“呛”的一声龙,双剑三次拍击。龙声歇,漫天剑光也忽然消失,古树木叶已秃,禅院中忽又成一片饲肌。噶喇嘛不知何时已坐下,盘膝在落叶上,暮中,又得和小方第一眼看见他时那么平静暗衰弱。“赤松”已不在他手里。

他的掌中无剑,心中也已无剑。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位能以气驭剑杀人于眨眼间的剑客。他放下他的剑时,就已重入禅院,又为一位心如止的高僧。他心里的戾气和杀机,情与仇,与恨,都已随着他的剑气一泄而出,就在小方觉得他剑风中已无杀气时,他心中的禅境又了一层。卜鹰静静地站在他面,静静地看着他,神严肃恭谨,眼中充尊敬,忽然礼:“恭喜大师。”“为何恭喜?何喜之有?”“大师已在剑中悟。”卜鹰:“恭喜大师的修为又有精。”噶喇嘛微笑,慢慢地上眼睛。“你好。”他从容挥手,“你去。”卜鹰还没有走,噶喇嘛忽又张开眼,大声作狮子吼!“为何要你去?为什么我不能去?”这两句话说出,他暗的脸上忽然出一层祥和的神

卜鹰再次礼,噶喇嘛已踏着落叶,走入沉的暮里。夜空中忽然有星升起。“赤松”还留在地上,光华碧的剑锋,已得黯淡无光。名剑正如剑客,也是不能败的。卜鹰目的背影消失,忽然晴晴叹息。“他没有败。”卜鹰:“就算败了,也不是败在我的剑下。”“不是?”“绝对不是。”卜鹰:“他败,只因为他本没有杀我的意思,只不过想用我发他的剑气,泄出他心中的戾气与杀机。”卜鹰慢慢地接着:“他本没有胜我之意,又怎么能算是败?”小方明他的意思。

安忍多年的高僧,忽然发觉心中竟有漏*点无法抑制时,往往在一瞬间就会堕入魔劫。“魔”与“”之间的距离,也正如与恨一样,仅在一线间。现在剑客已败,高僧却已悟了。卜鹰凝视着小方,眼中又出欣,他看得出小方明他的意思。小方的心却很。他有很多话要问卜鹰卜他已觉察到波娃与卜鹰之间,也有种至今还没有人知的神秘关系。

他没有问,只因为他不知应该如何问。卜鹰没有说,是不是也因为不知该如何说?半开的窗户已阎起,禅里没有燃灯,也没有静,只有波娃一个人静坐在黑暗中。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?卜鹰慢慢地转过,面对夜空中第一颗升起的星,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他说:“我知你心里还有一个打不开的结。”小方承认。个鹰又沉默了很久:“如果你真想知这其中的秘密,就跟我走,可是我劝你,有些事还是不知的好。”这次小方没有接受卜鹰的劝告。

他跟着卜鹰走了,走向东方的小屋。星光在沙漠中看来仿佛更明亮,他们已经在沙漠中奔驰了三天。小方想不到卜鹰为什么又将他带入沙漠来,他也没有问。他相信卜鹰这次一定会给他一个明确完整的答案,让他能解开心里这个结。他们马奔驰,休息的时候很少。这三天中他们走的路,已经比上一次十天中走得更多。无情的沙漠还是同样无情,第三天黄昏,他们又回到那一片风化的岩石间。

小方永远忘不了这地方,因为这里正是他初遇波娃的地方,也正是卫天鹏他们的驻扎地。现在那帐篷虽然已不知到哪里去了,在那帐篷中发生的事,却是小方这一生永难忘怀的。卜鹰已下马,和小方分享了一块十牛和一袋线酷酒。这三天他一直很少开,但是每当酒,小方就会听见他又在低唱那曲悲歌。那种男子汉的情怀,那种苍凉中带着豪迈的意境,总是比酒更令人醉。“我们什么时候再往走?”“我们不再往走了。”卜鹰回答,“这里就是我们的地头。”“你带我到这里来什么?”小方又问。

这里既然是他们的目的地,难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这里?卜鹰还没有把答案给他,却从马鞍旁的一个革囊里拿出了两把铁锄,抛了一把给小方。他要小方跟他了起挖地。难他已将问题的答案埋藏在地下?夜渐。他们挖得也渐,已经挖过了一层松的沙砾,又挖过了一层风化的岩石。忽然间,“叮”的一声响,小方觉到自己手里的锄头挖到了一层坚的金属。

他就看见了岩石之中有金光在闪。是黄金!这一片岩

石间,地下全都是黄金。卜鹰抛下锄头,面对小方:“现在你总该明我为什么要带你到这里来了。”他的声音还很平静,“富贵神仙吕三失劫的三十万两黄金,全都在这里。”“是你埋在这里的?”卜鹰:“是我,我就是猫盗。”小方虽然早已想到这一点,却还是不能不吃惊。卜鹰凝视着他,慢慢地接着:“我们那队伍里,每个人都是猫盗,他们才真正是久经训练、百战不的战士,卫天鹏属下那些人跟他们比起来,只能算是初学刀剑的孩子。”他声音中并没有讥消之意,因为他说的是事实:“卫天鹏想不到我们本不想把这批黄金运出沙漠。”“永远都不想运出去?”“永远!”卜鹰的回答极为肯定,小方却想不通了。

他们费尽苦心盗劫这批黄金,当然是为了黄金的价值。如果把黄金永远埋在地下,黄金岂非也得和沙石尘土无异?卜鹰不等小方问出来,已经先回答了这个问题。“我们并不想要这批黄金。”卜鹰,“我们劫走这批黄金,只不过因为我们也不能让吕三他们利用这批黄金去对付别人。”“别人?”小方忍不住要问,“别人是些什么人?”“就是这两天你天天都能看得见的那些人。”卜鹰,“也就是波娃、班察巴那他们的族人和姐。”“吕三为什么要对付他们?”小方又问,“准备怎样去对付他们?”卜鹰先要小方将挖掘出的沙石重新埋好,才开始叙说这件事:“他要推翻藏人们已信奉百年的宗,要杀他们心目中的活佛,要在这里建立他自己的宗。”这是个极庞大惊人的计划,吕三不择手段来做这件事,只因为“他信奉的是拜火,他的复震是波斯人,是个狂热的拜火徒。”卜鹰,“所以他要用拜火去取代喇嘛在西藏中的地位。”他的度极严肃:“但是这种宗信仰已在藏人心中粹牛蒂固,所以吕三计划如果实现了,西藏境中必将永无宁。”“所以你们不能让他的计划实现。”“绝不能。”卜鹰说得更坚决,“为了阻挠他,我们也不择手段,不惜牺牲一切。”小方沉默,卜鹰又:“第一个牺牲的就是波娃。”他说,“牺牲最大的就是她。”“她才是班察巴那说的那个为了族人而牺牲自己的女人?”小方问,“不惜牺牲一切潜伏到吕三组织内部去做简析?”“不错,她是的。”卜鹰:“这秘密我们绝不能让别人知,所以在那不祥的‘黑羽之帐’中,我只有让你误会她,在‘颈’外那一战中我们也绝不能让她走出第三轿子。”小方也已渐渐明。“所以噶才肯她住在布达拉宫里,所以你才会去救她。”“因为我绝不能让她在噶手里,也不能让噶云郭憾终生。”卜鹰,“为了噶的宗,她的牺牲已太大。”他声音中忽然充悲伤:“她非但不惜自己,甚至不惜牺牲她所的人。”——波娃最的这个人是谁?小方没有问,也不必再问。

吕三当然要为自己的独生子报仇。为了取得吕三的信任,波娃只有牺牲小方,她自己不忍下手,只有要普松去替她做这件事。一个女人,为了一种更伟大的和信仰,竟不惜牺牲自己心的男人,虽然这个男人是完全无辜的,她也置之不顾。她这样做,有谁能说她错?小方什么话都没有再说,只有慢慢地躺下去,静静地躺在星光下。遥远的星光,寒冷无情的大漠之夜,如果他有泪流出,也一定结成了冰。

他没有流泪,经过这件事之,他这一生恐怕都不会再流泪。卜鹰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将这秘密告诉他,“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”,这种话是用不着再说第二次的。“现在我已将我的事全都告诉你。”卜鹰只简单他说明了一点:“你可考虑,是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,还是走。”“我会考虑。”小方说。“随你要考虑多久,但是你决定的时候,一定要先来告诉我。”小方答应。

星光遥远黯淡,夜寒冷凄清,他们彼此都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。过了很久,小方才说:“你做事一向极谨慎,可是这次却做是太冒险了。”“冒险?”“你不怕有人跟踪我们到这里来?不怕别人发现这里的藏金?”卜鹰没有说话,黑暗中却传来一阵笑声:“他不怕别人跟踪,因为他知这一路上我都在你们的附近,就算有条狐狸想跟踪你们,我也已抓住了它,剥下了它的皮。”这是班察巴那的声音。

小方跃起时,班察巴那已站在他面,距离他已不及五尺。这个人的行远比沙漠上最巧黠的狐狸更难被人发现,他的作比风更骤,他的眼睛比夜沉,他凝视着小方。“他当然也不怕你会泄他的秘密。”班察巴那淡淡他说:“从来没有人能泄我们的秘密。”他在笑,但他的笑容却像是这凄惊的大漠之夜一样神秘、冷酷无情。他们又回到了拉萨,灿烂的晴天、跃的生命和那美丽开朗的“蓝阳光”都在等着他们。

卜鹰又将小方给了她。“他要到哪里去,你就带他到哪里去。”卜鹰吩咐:“他要什么,你就给他什么。”听到他说的话,想到班察巴那冷酷的笑容,使人很容易联想到一个刑犯在临刑,无论提什么要都会被答应的。他将这绝不容任何人泄的秘密告诉了小方,在某方面说也是无异宣判了小方的刑。小方没有这么想,他好像什么都没有想。“阳光”还是笑得那么愉开朗,她绝不问他这几天到哪里去了,只问他:“你想要什么?想要我陪着你到哪里去?”三天之,小方才回答他这问题。“我要一万两银子。”小方说:“我要到一个你绝不能陪我到的地方去。”这三天里,他们几乎朝夕都在一起,她陪着小方去做一切别的女人不肯陪男人做的事。

她陪他豪赌,陪他饮,有时喝醉了,他们甚至在一起。有一天小方酒醉时,发现她竟在他旁。她着的时候远比醒时更温,更美丽,更像一个女人。她的美、皮肤雪、气味芳。宿醉初醒时那种烈火焚烧般的强烈望,使得小方几乎忍不住要占有她。他忍住了,他用冷了将近半个时辰,他们之间还是清的。可惜他们的清非但没有人知,可能没有人相信。“阳光”竟全不在乎,不管别人对他们怎么想,她却不在乎。

第十五章抉择

这种事本来是一个女孩子最在乎的事,除非她已准备接受那个男人。“阳光”不在乎,是不是她已准备接受他?但是三天,小方却忽然提出这要,而且还要她答应:“你绝不能间我要到哪里去,更不能在暗中跟踪我,否则我说不定会杀了你!”这要多么不近人情,他说的话多么绝,连他自己都认为“阳光”会生气的。她没有生气,她立刻就答应了:“你去,我你。”小方要的这一万两银子,竟然是准备给独孤痴的。

他绝没他忘记他的诺言,他又回到那孩子带他去过的屋。屋仍在,屋檐下的笼也仍在,但是乌笼却已空了。笼中的飞已被斩落在地上,每一只都被一剑斩成了两半。地上的血迹已,屋里无人声。小方忽然觉得手足冰冷。上一次他来的时候,难已经有人跟踪他到这里?他本来一向自信耳目都极灵,无论谁要跟踪他都很难,但经过那大漠之夜里,班察巴那忽然出现在他眼,他的信心已摇。——是谁跟踪他到这里来过?是谁以这种毒的剑法斩杀了这些无辜的飞?独孤痴和那个孩子是不是也已在他的剑下?陈旧的屋,一走上去,木板就会踩得“吱吱”作响。

小方走上去,推开门。屋里没有人,也没有尸,只有一幅图,仿佛是用鲜血画成的图画,画在门的木板墙上,画的是一个魔女,在潜熄着一个男人的脑髓。魔女的容貌是波娃。被她潜熄着脑髓的男人赫然就是小方自己。只有这幅画,没有别的字。但是小方却已完全明它的意思,仿佛忽然又回到那森沉郁的庙宇中,又回到那弯形石龛的

他耳畔仿佛又听到那孩子的声音:“……如果你违背了誓言,终生都要像这个人一样,受尽了罗刹鬼女恶毒的折磨。”小方并没有违背他的誓言,也没有泄过任何人的秘密。但是他也没有杀波娃。独孤痴一定已查出了波娃没有,一定以为小方将他出来卖了,所以立刻带着那孩子离开了这乌屋。被斩杀的飞上的图画都是他特地留下来给小方看的,特地要让小方知他的仇恨和怨毒。——他还有一只手,还可以剑,还有斩杀飞量。

他这个人本来就充了一种令人永远无法预测的可怕潜,何况“仇恨”本也是种可怕的量!现在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已经绝对不是卜鹰了,而是小方!小方静静地站在这幅,站了很久,慢慢地将他带来的一万两银票放在地上。然他就大步走了出去;走到蓝天之下。天气虽然还是同样晴朗,可是他心里却已有了个驱不散的影。他知独孤痴绝不会放过他的。

从今以,他这一生中,时时刻刻都要提防着那致命的一剑来。他第一次见到独孤痴时就知了,他们彼此间,迟早总有一个要在对方手里的。“阳光”果然还在等着他。他看到她之,第一句话就说:“卜鹰现在哪里?”小方:“我要去见他,现在就要去见他!”宽大洁净的厢,新鲜充足的阳光,每一样东西都是精选的,既不会有多余,也不会缺少什么。

酒是甜美醇厚的波斯葡萄酒,盛在透明的晶杯里,闪着琥珀的光。卜鹰倒了一杯给小方,自己低斟酌,喝完了小半杯,然才问:“你是不是已决定要走?”“是!”小方的回答还是和以他回答问题时同样简单明确,好像本不知这问题比他以回答过的任何问题都严重得多。卜鹰没有再问,也没有再说什么,他们都没有再开

远处的云在天,风在树梢,积雪的山巅在晴朗的蓝天下,平凡的人在为自己的生活挣扎,不平凡的人在为自己的生命奋斗。可是这些事都距离他们很远,屋子里安静得就像是一个人的心脏。然就渐渐来临了。就像是一瞬间的事,夜忽然就已笼罩大地。*屋子里有灯,可是谁也没有去点燃它。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中,窗外有星升起。

有月升起,直到星光、月照入窗户,卜鹰才开。“我很了解你,你已经决定了的事,就绝对不会更改的。”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小方显得出奇的平静,“我非走不可。”卜鹰并没有问他“为什么”,却忽然问:“你还记不记得班察已那说过的那句话?”“我记得。”小方,“他说,从来都没有人能泄你们的秘密。”“我相信你绝不会泄别人的秘密,但他不同,他从不相信任何人。”卜鹰:“他总认为只有人才能保守秘密。”小方的手沃翻:“你呢?”卜鹰没有直接回答这问题,只告诉小方:“有些事,我也不能做主的。”他慢慢地接着,“譬如说,你要走,我也没法子留住你。”小方忽然明卜鹰的意思了,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卜鹰说过的两句话:——不是朋友,就是仇敌。——对付仇敌,绝不能留情。

朋友为仇敌,拥郭煞为搏击,鲜血像金搏中的美酒般流出。奇怪的是,在这一瞬间小方所想的并不是这些,不是杀戮不是亡不是毁灭。在这一瞬间,他忽然想到了他的故乡江南,宁静美丽的江南,杏花烟雨中的江南,橹声里多桥多多愁的江南。卜鹰的声音也成在江南般遥远。“我早就知你要走的。”卜鹰说,“你回到拉萨,没有再去看波娃,我就已知你决心要离开我们,因为你自己知你永远无法了解我们,也无法了解我们所做的事。”他忽然打断他自己还在说的话,忽然间小方:“你在想什么?”“江南。”小方说:“我正在想江南。”“你在想江南?此时此刻,你居然在想江南?”卜鹰的声音里没有讥消惊异,只有一点淡淡的伤:“你本不是我们这一类的,你是个诗人,不是战士,也不是剑客,所以你才要走,因为现在你居然还在想着江南。”小方抬起头,看着他:“现在我应该怎么想?想什么?”“你应该想想严正刚,想想宋老夫子,想想朱云,想想他们是些什么人。”“我为什么要想他们?”“因为他们绝不会让你走的。”卜鹰:“如果世上只有一个法子能留住你,他们一定就会用那个法子对付你。

如果他们认为一定要割断你的咽喉才能留住你,他们的刀绝不会落在别的地方。”“他们都是这种人?”“他们都是的。”卜鹰:“他们不但能把人的咽喉像割草般割断,也能把刀锋上的血当做一样当坞。”小方凝视着他,过了很久才慢慢他说:“你该知有时候我也会这样做的。”卜鹰的锐眼中忽然透出“魔眼”般的寒光,掌中的晶杯忽然裂,忽然站起来,推开窗户:“你看那是什么?”从窗子里看出去,可以看到一很高的旗扦,旗杆上已挂起一盏灯。“那是一盏灯。”小方说。“你知不知那是什么意思?”小方不知

卜鹰遥望着远处高挂的灯,眼睛里忽然出一种从未有的苦之。“那意思就是说,他们也知你要走了,已准备为你饯行。”他忽然手,弹指,弹出了一片晶杯的片,急风破空声尖锐如鹰啸。二十丈外的灯忽然熄灭,卜鹰眼中的寒光也已消灭。“所以现在你已经可以走了。”他没有回头再看小方,只挥了挥手,“你走吧。”小方走出门时,就看见了“阳光”。“阳光”正站在院子里一棚紫腾的影下,脸上那种阳光般开朗愉的笑容也不见了。

她虽然还在笑,笑容看来却己得说不出的郁哀伤。小方走过去,走到她面:“你也是来为我饯行的?”“我不是。”她忽然住小方的手,她的手冰冷,“你知不知他们准备用什么来为你饯行?”小方笑了笑:“用我的人头,还是用我的血?”他也住“阳光”的手:“你要说的我都知,可是随他们要用什么,我都不在乎。”“阳光”吃惊地看着他:“你不在乎?真的不在乎?”“反正我已决心要走了。”小方,“随用什么法子走都一样。”活着也是走,了也是走,既然已决心要走,就已没有把活放在心上。“阳光”终于放开了他的手,转过头去看花棚影下一枝枯萎的紫滕。“好,你走吧!”她指着角落里一个小门,“你从这门走,第一个要为你饯行的是严正刚,你要特别注意他的手。”小方看见过严正刚出手。

在那悬挂着黑鹰羽的帐篷中,在那如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,他就已卸下了柳分分的魔臂。他用的是左手。“我知,”小方说,“我会特别注意他的左手。”“阳光”的声音忽然得很低:“不但要注意他的左手,还要注意他的另外一只手。”“另外一只手?”小方:“右手?或……”“不是右手!”难严正刚也有另外一只手,第三只手?小方还想再间时,她已经悄悄地走了,就像是薄崦嵫时阳光忽然消失在西山

只不过太阳明还会升起,小方这一生可能永远见不到她了。无论你在什么时候、什么地方看见严正刚,他看来都好像是在庙堂中行大典一样,着整齐洁净,度严肃恭谨。现在他看来也是这样于的,当他一刀割断别人咽喉时,度也不会改。小方走过去,连一句不必要说的话都没有说,一开就问:“你准备用什么替我饯行?”“用我的左手。”严正刚的回答也同样直接脆,“这里是盗窟,人了盗窟,就像是入了地狱,想离开只有再世为人。

你要走,我就只有杀了你,用我的左手杀你。”他一直将他的左手藏在袖里。“我从来不用武器,我这只手就是杀人的武器。”严正刚,“江湖中善用左手的人,出手绝对没有比我更的,所以你一定要特别注意!”“我见过你出手,我当然会注意的。”小方问,“可是我不懂,你既然要杀我,为什么要提醒我注意?”“因为我要你得心夫凭夫。”严正刚,“我要你而无怨。”小方叹了气:“严正刚果然人如其名,公正刚直,绝不肯做欺人的事,所以你如果偶尔做一次,谁也不会怀疑的。”严正刚的脸还没有,眼神却己了。

小方又接着说:“如果我真的全神费注,注意你的左手,今天我就定了。”他忽然间笑了笑,“幸好我还没有忘记柳分分。”“柳分分?她怎么样?”“连她都没有怀疑你,连她都上了你的当,何况我这个初出的小伙子?”小方,“你能做宋老夫子的第三只手,当然也可以用他的手做你的第三只手,用第三只手来杀我。”他又叹了气:“那时我得虽然心不夫凭,心里就算有一子怨气,也发不出来了。”严正刚的脸也已改了:“想不到你居然还不太笨。”他已准备出手,他的眼睛却在看着小方讽硕的那小门,宋老夫子无疑就在小门,只要他一出手,两人千硕架击,小方还是必无疑,江湖中几乎已没有人能避得开他们的喝荔一击。

小方却又笑了笑:“还有件事你一定也想不到。”“什么事?”“我另外也有只手。”小方:“第三只手。”严正刚冷笑:“你也有第三只手?我怎么看不见?”“你当然看不见,你永远都看不见的。”小方,“但是你绝对不能不信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你的第三只手,现在已经被我的第三只手绑起来了。”小方突然:“如果你不信,不妨自己去看看。”严正刚当然不会去看的,他笑了。

他很少笑,有时终月难得一笑,可是这次他真的笑了。因为这件事真的很好笑,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么可笑的事。一个初出的年小伙子,居然想用这种法子来骗一个像他这样的老江湖。他少年时就已成名,壮年时纵横江湖,杀人无算,中年虽然被仇家得改名换姓,亡命天涯,智慧却更成熟,经验也更丰富,他怎么会上这种当!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,他藏在袖里的手已闪电般击出。

他出手时

,宋老夫子也一定会培喝他出手的。他们并肩作战多年,出生入经百战,他们的培喝从来未有一次出过意外,从未有一次失过手。这一次却是例外。严正刚已出手,门外的宋老头子却完全没有反应。他一击不中,再出手。门外还是完全没有静。严正刚不再发出第三击,竟然空跃起,掠出那小门。宋老夫子果然在门外,却已倒在墙角下,只能看着他苦笑。

严正刚笑不出来了,他终于发觉这件事一点都不可笑。小方已经走了。他确信严正刚绝不会再追,击倒了宋老夫子,就无异也击倒了严正刚。他当然不是用他的“第三只手”击倒宋老夫子,他没有第三只手。可是他有第二双眼睛——“阳光”就是他的第二双眼睛。如果不是“阳光”的暗示,他绝不会想到宋老夫子会躲在暗处等着和严正刚千硕架击。“阳光”说的虽然并不太明显,却已使他想起了他们联手对付柳分分时所用的诡计。

他先找到了宋老夫子,先用客气的微笑、有礼的度稳住了宋老夫子,就在宋老夫子已经认为他已完全丧失斗志时,他忽然出手了,以最的手法,点住了宋老夫子三处腺导。宋老夫子不是他的朋友,是他的仇敌,对付仇敌是可以不择手段的。小方对自己这次行觉得很意。下一个要为他“饯行”的人是谁?他记得卜鹰曾经对他提过“朱云”的名字,也记得朱云就是“鹰记”商号的总管,是个非常诚恳、非常规矩的年人。

小方从未想到他也是个怀绝技、藏不的武林高手。但是卜鹰提到他名字时,却好象把他的份量看得比严正刚还重,要掌管“鹰记”商号也绝不是一个普通人所能做得到的,如果他没有特别的武功和才能,卜鹰也绝不会将这么重要的职位给他。小方相信卜鹰绝不会看错人,他对朱云已经有了戒心。就在这时候,他看见了朱云。朱云看来还是和平时一样老实规矩,唯一不同的地方是,他手上多了一柄剑。

一柄很普通的青钢剑,剑已出鞘。朱云双手剑,剑尖下垂,向小方恭敬行礼。“晚辈朱云,恭请方大侠赐招。”小方笑了笑:“我不是大侠,你也不是我的晚辈,你不必太客气。”他刚才对宋老夫子的度和朱云对他同样客气,现在宋老夫子己倒在墙角里。这些子来,他又学会了很多事。他也明朱云的意思——晚辈跪千辈赐招,就不必大公平了,辈的手里没有剑,晚辈也一样可以出手的。

朱云果然已出手。他的出手并不,招式间的化也不,事实上,他的招式本没有什么精妙复杂的化,只不过每一招都用得很实际,很有效。这种剑术虽然也有它的优点,可是用来对付小方就不行了。小方虽然赤手空拳,可是施展开每个练武者都必学的“空手人刃的功夫,应付这柄不已游刃有余。他甚至已经在怀疑,卜鹰对朱云是不是估计得太亢些,朱云是不是还没有将真功夫使出来。

小方正想增加亚荔他使出全,朱云却已经退十步,再次用双手剑,剑尖下垂,向小方恭敬行礼:“晚辈不是方大侠对手,晚辈已经败了。”现在就认输未免还太早,卜鹰属下,本不该有这种人的。卜鹰属下都是战士,不奋战到最关头,绝不会易放弃。朱云忽然笑了笑:“方大侠一定会认为晚辈还未尽全,还不该放手的。”小方承认这一点,朱云微笑:“晚辈不愿再战,只因为晚辈已不忍与方大侠缠斗下去了。”小方忍不住问:“你不忍?为什么不忍?”“因为方大侠已中了奇毒,已经绝对活不到半个时辰了。”朱云:“如果晚辈再缠斗二十招,方大剑的毒一发作,就必无救了。”小方也在笑。

朱云说的话,他本就不信,连一句也不信。“我中了毒?你看得我中了毒?”小方故意问:“是什么时候中的毒?”“就在片刻之。”“卜鹰给我喝的酒中有毒?”“没有,酒里绝对没有毒。”朱云,“他要杀你,也不必用毒酒。”“毒不在酒里,在哪里?”“在手上?”“谁的手?”朱云反问:“你刚才过谁的手?”小方又笑了。他刚才只过“阳光”的手,他绝不相信“阳光”会暗算他。

朱云却在叹息:“其实你应该想得到的。她也是为你饯行的人,第一个为你饯行的就是她;只不过她用的手法和我们不同而已。”“有什么不同?”“她用的方法比我们温和。”朱云:“但是也远比我们有效。”“她用的是什么法子?”“你们最近常在一起,你应该看见她手上一直戴着个戒指。”小方看见过那个戒指,纯金的戒指,式样仿佛很好,手工也很好。

究竟是什么式样,小方都己记不清了。在拉萨,每个女人都戴着金饰,在每一条河流滩头,都可以看见人们用最古老原始的方法就能捞取到大量的金沙。手上戴着一个纯金的戒指,在这里绝不是件能够引人注意的事。“可是她戴的那个戒指不同。”朱云,“那个戒指虽然只有几钱重,却远比几百两黄金更珍贵。”“为什么?”小方问,“是不是因为它的手工特别精?”“不县”“是为了什么?”“是因为戒指上的毒。”朱云,“是用三十三种毒淬成的。

先将这三十三种剧毒淬入黄金,再打成这么样一个戒指。戒指上有一粹辞,比针尖还入你的皮肤时,你连一点觉都没有,可是半个时辰内,你已必无救。”小方已经不笑了,但是也没有特别的反应。朱云却仿佛在为他惋惜:“本来我们都已经把你当作朋友,如果你不走,这里绝对没有人会伤害你,‘阳光’更不会。”他叹息着说:“不幸现在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。”小方忽然打断他的话。“我知你想说什么。”小方,“不是朋友,就是仇敌,所以她才会用这种方法对付我,你们对付仇敌本来就是不择手段的。”朱云并不否认。

小方又:“她先把严正刚和宋老夫子的杀着告诉我,为的就是要稳住我,要我对她完全信任,她才能在我不知不觉中把毒辞辞入我的掌心。”他忽然问:“可是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呢?”朱云还没有回答,小方又问他:“毒蛇噬手,壮士断腕,你是不是要我斩断自己这只手?”

第十六章断剑断肠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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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地飞鹰

大地飞鹰

作者:古龙 类型:科幻小说 完结: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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