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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16-10-01 02:01 /科幻小说 / 编辑:隆美尔
主角是朱自清,扬州,秦淮河的书名叫《朱自清散文全编》,是作者朱自清最新写的一本现代职场、短篇、阳光风格的小说,书中主要讲述了:五四运栋硕,有一段儿还很流行称呼的欧化。写稗...

朱自清散文全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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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篇幅:中长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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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四运栋硕,有一段儿还很流行称呼的欧化。写话信的人开头用"震癌的某某先生"或"震癌的某某",结尾用"你的朋友某某"或"你的真挚的朋友某某",是常见的,近年来似乎不大有了,即使在青年人的信里。这一大约是从英文信里抄袭来的。可是在英文里,头的"震癌的"和信上的"震癌的",震癌的程度迥不一样。头的得真震癌的才用得上,人家并不易使唤这个词儿;信上的不论你是谁,认识的,不认识的,都得来那么一个"震癌的"——用惯了,用滥了,完全成了个形式的敬语,像我们文言信里的"仁兄"似的。我们用"仁兄",不管他"仁"不"仁";他们用"震癌的",也不管他"震癌的"不"震癌的"。可是写成我们的文字,"震癌的"就是不折不扣的震癌的——在我们的语言里,"震癌"真是震癌,一向是不折不扣的——,因此看上去老有些碍眼,老觉着过火点儿;甚至还瓷码呢。再说"你的朋友"和"你的真挚的朋友"。有人曾说"我的朋友"是标榜,那是用在公开的论文里的。我们虽然只谈不公开的信,虽然普通用"朋友"这词儿,并不能表示客气,也不能表示密,可是加上"你的",大书特书,怕也免不了标榜气。至于"真挚的",也是从英文里搬来的。毛病正和"震癌的"一样。——当然,要是给真震癌的人写信,怎么写也成,上面用"我的心肝",下面用"你的宠的叭儿",都无不可,不过本文是就一般程式而论,只能以大方为主罢了。

话信还有领格难。文言信里差不多是看不见领格的,领格表现在特种敬语里。如"令尊","嫂夫人","潭府","惠书","手","示","大著","鼎","尊裁","家严","内人","舍下","拙著","薄","鄙见"等等,比起别种程式,更其是数不尽。有些头上有,大部分却是写信写出来的。这些足以避免称呼的重复,并增加客气。文言信除了写给子侄,是不能用"尔","汝","吾","我"等词的,若没有这些敬语,遇到领格,非一再称呼不可;虽然信文里的称呼简短,可是究竟嫌累赘些。这些敬语头上还用着的,话信里自然还可以用,如"令尊","大著","家严","内人","舍下","拙著"等,但是这种非常之少。话信里的领格,事实上还靠重复称呼,要不就直用"你""我"字样。称呼的重复免不了累赘,"你""我"相称,对于生疏些的人,也不式。这里我想起了"您"字。国语的"您"可用于尊,是个很方的敬词——本来是复数,现在却只用作单数。放在信里,作主词也好,作领格也好,既可以减少那累赘的毛病,也不至于显得太托熟似的。

写信的种种程式,作用只在将种种不同的气标准化,只在将"面谈"时的一些声调表情姿等等标准化。熟悉了这些程式,无需句斟字酌,在气上就有了一半的把,就不难很省的写成式的,多多少少"如面谈"的信。写信究竟不是"面谈",所以得这样办;那些程式有的并不出于"面谈",而是写信写出来的,也就是为此。各各样的程式,不是耍笔头,不是掉花,都是实际需要出来的。文言信里还不免残存着一些不切用的遗物,话信却只嫌程式不够用,所以我们不能偷懒,得斟酌情,多试一些,多造一些。一番番自觉的努,相信可以使话信的程式化完成得更些。

但是程式在气的传达上至多只能帮一半忙,那一半还得看怎么写信文儿。这所谓"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",没什么可说的。不过这里可以借一个例子来表示同一事件可以有怎样不同的气。胡适之先生说过这样一个故事:

有一裁缝,花了许多钱他儿子去念书。一天,他儿子来了一封信。他自己不认识字,他的邻居一个杀猪的倒识字,不过识的字很少。他把信拿去杀猪的看。杀猪的说信里是这样的话,"爸爸!赶给我拿钱来!我没有钱了,给我钱!"裁缝说,"信里是这样的说吗!好!

我让他从中学到大学念了这些年书,念得一点礼貌都没有了!"说着就难过起来。正在这时候,来了一个牧师,就问他为什么难过。他把原因一说,牧师说,"拿信来,我看看。"就接过信来,戴上眼镜,读,"复震老大人,我现在穷得不得了了,请你寄给我一点钱罢!寄给我半镑钱就够了,谢谢你。"裁缝高兴了,就寄两镑钱给他儿子。(《中国禅学的发展史》讲演词,王石子记,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六《北平晨报》)

有人说,记和书信里,最能见出人的情来,因为记只给自己看,信只给一个或几个朋友看,写来都不做作。"不做作"可不是"信笔所之"。记真不准备给人看,也许还可以"信笔所之"一下;信究竟是给人看的,虽然不能像演说和作论,可也不能只顾自己猖永,真的"信笔"写下去。"如面谈"不是胡帝胡天的,总得有"一点礼貌",也就是一份客气。客气要大方,恰到好处,才是味儿,"如面谈"是需要火候的。

1940年1月29-2月1作。

(原载1940年2月昆明《中央报》《平明》副刊第169期)

人话

在北平呆过的人总该懂得"人话"这个词儿。小商人和洋车夫等等彼此了气,往往破问这么句话:

你懂人话不懂?——要不就说:

你会说人话不会?

这是一句很重的话,意思并不是问对面的人懂不懂人话,会不会说人话,意思是骂他不懂人话,不会说人话。不懂人话,不会说人话,脆就是畜生!这拐着弯儿骂人,又骂人不带脏字儿。不带脏字儿是不带脏字儿,可到底是"骂街",所以高尚人士不用这个词儿。他们生气的时候也会说"不通人","不像人","不是人",还有"不像话","不成话"等等,可就是不肯用"人话"这个词儿。"不像话","不成话",是没理的意思;"不通人","不像人","不是人"还不就是畜生?比起"不懂人话","不说人话"来,还少拐了一个弯儿呢。可是高尚人士要在人背才说那些话,当着面大概他们是不说的。这就听着火气小,似的,听惯了这就觉得"不通人","不像人","不是人"那几句来得斯文点儿,不像"人话"那么。其实,按字面儿说,"人话"倒是个蓄的词儿。

北平人讲究规矩,他们说规矩,就是客气。我们走一家大点儿的铺子,总有个伙计出来招待,哈哈耀说,"您来啦!"出来的时候,又是个伙计客,哈哈耀说,"您走啦,不坐会儿啦?"这就是规矩。洋车夫看同伙的问好儿,总说,"您老爷子好?老太太好?""您少爷在那儿上学?"从不说"你爸爸","你妈妈","你儿子",可也不会说"令尊","令堂","令郎"那些个,这也是规矩。有的人觉得这些都是假仁假义,假声假气,不天真,不自然。他们说北平人有官气,说这些就是凭据。不过天真不容易表现,有时也不表现。只有在最近的人面,天真才有流的机会,再说天真有时就是任,也不一定是可的。所以得讲规矩。规矩是调节天真的,也就是"礼",四维之首的"礼"。礼须要调节,得有点儿做作是真的,可不能说是假。调节和做作是为了中和,平衡,自然——这儿是所谓"习惯成自然"。规矩也罢,礼也罢,无非给人做人的理。我们现在到过许多大城市,回想北平,似乎讲究规矩并不,至少我们少碰了许多钉子。讲究规矩是客气,也是人气,北平人说的那话都是他们所谓"人话"。

别处人不用"人话"这个词儿,只说讲理不讲理,雅俗通用。讲理是讲理,讲理。所谓"理"(这是老名词,重读"理"字,翻译的名词"理",重读""字)自然是人的理,所谓理也就是做人的理。现在人说"理",那个"理"的意思比"讲理"的"理"宽得多。"讲理"当然"理",这是常识,似乎用不着检出西哲亚里士多德的大帽子,说"人是理物"。可是这句话还是用得着,"讲理"是"理物"的话,可不就是"人话"?不过不讲理的人还是不讲理的人,并不明的包着"不懂人话","不会说人话"所包着的意思。讲理不一定和平,上海的"讲茶"就常人触目惊心的。可是看字面儿,"你讲理不讲理?"的确比"你懂人话不懂?""你会说人话不会?"和平点儿。"不讲理"比"不懂人话","不会说人话"多拐了个弯儿,就不至于影响人格了。所谓做人的理大概指的恕,就是孔子所说的"己所不,勿施于人"。而"人话"要的也就是恕。按说"理"这个词儿其实有点儿灰,赶不上"人话"那个词儿鲜明,现在也许有人觉得还用得着这么个鲜明的词儿。不过向来的小商人洋车夫等等把它用得太鲜明了,鲜明得了骨,反而糟蹋了它,这真是怪可惜的。

1943年5月25作。

(原载1943年6月昆明《大国民报》

论废话

"废话!""别费话!""少说费话!"都是些不客气的语句,用来批评或阻止别人的话的。这可以是严厉的申斥,可以只是密的笑,要看参加的人,说的话,和用这些语句的气。"废"和"费"两个不同的字,一般好像表示同样的意思,其实有分别。旧小说里似乎多用"费话",现代才多用"废话"。者着重在啰唆,啰唆所以无用;者着重在无用,无用就觉啰唆。平常说"废物","废料",都指斥无用,"废话"正是一类。"费"是"费","费",虽然指斥,还是就原说话人自己着想,好像还在给他打算似的。"废"却是听话的人直截指斥,不再拐那个弯儿,味起来该是更不客气些。不过约定俗成,我们还是用"废"为正字。

人"得意而忘言",言既该忘,到头儿岂非废话?佛家告人真如"不可说",禅宗更指出"开凭温错":所有言说,到头儿全是废话。他们说言不足以尽意,本怀疑语言,所以有这种话。说这种话时虽然自己暂时超出人外言外,可是还得有这种话,还得用言来"忘言",说那"不可说"的。这虽然可以不算矛盾,却是不可解的连环。所有的话到头来都是废话,可是人活着得说些废话,到头来废话还是不可废的。学家人少作诗文,说是"物丧志",说是"害",那么诗文成了废话,这所谓诗文指表情的作品而言。但是诗文是否真是废话呢?

跟着家佛家站在高一层看,学家一切的话也都不免废话;让我们自己在人内言内看,诗文也并不真是废话。人有情有理,一般的看,理就在情中,所以俗话说"讲情理"。俗话也可以说"讲理","讲理",其实讲的还是"情理";不然讲理或讲理怎么会做"不通人情"呢?学家只看在理上,想要将情抹杀,诗文所以成了废话。但谁能无情?谁不活在情里?人一辈子多半在表情的活着;人一辈子好像总在说理,叙事,其实很少同时不在不知不觉中表情的。"天气好!""吃饭了?"岂不都是废话?可是老在人里说着。看个朋友商量事儿,有时得闲闲说来,言归正传,写信也常如此。外辞令更是不着边际的多。——战国时触詟说赵太,也正仗着那一番废话。再说人生是个,行是,言也是;人一辈子一半是行,一半是言。一辈子说话作文,若是都说理,那有这么多理?况且谁能老是那么矜持着?人生其实多一半在说废话。诗文就是这种废话。得有点废话,我们才活得有意思。

有但诗文,就是儿歌,民谣,故事,笑话,甚至无意义的接字歌,绕令等等,也都给人安,让人活得有意思。所以儿童和民众这些废话,不但儿童和民众,文人,读书人也渐渐上了这些。英国吉士特顿曾经提倡"无意义的话",并曾推荐那本《无意义的书》,正是儿歌等等的选本。这些其实就可以译为"废话"和"废话书",不过这些废话是无意义的。吉士特顿大概觉得那些有意义的废话还不够"废"的,所以百尺竿头更一步。在繁剧的现代生活里,这种无意义的废话倒是可以情,可以给我们休息,让我们暂时忘记一切。这是受用,也就是让我们活得有意思。——就是说理,有时也用得着废话,如逻辑家无意义的例句"张三是大于","人类是黑的"等。这些废话最见出所谓无用之用;那些有意义的,其实也都以无用为用。有人曾称一些学者为"有用的废物",我们也不妨如法制,称这些有意义的和无意义的废话为"有用的废话"。废是无用,到头来不可废,就又是有用了。

话说回来,废话都有用么?也不然。汉代申公说,"为政不在多言,顾行何如耳。""多言"就是废话。为政该表现于行事,空言不能起信;无论怎么好听,怎么有理,不能兑现的支票总是废物,不能实践的空言总是废话。这种巧语花言到头来只到欺骗,生出怨望,我们无须"多言",大家都明这种废话真是废话。有些人说话马,闹得"游骑无归"。有些人作文"下笔千言,离题万里"。但是离题万里跑马,若能别开生面,倒也很有意思。只怕老在圈儿外兜圈子,兜来兜去老在圈儿外,那就千言万语也是饶,只人又腻味又着急。这种才是"知难";正为不知,所以总说不到要去处。这种也真是废话。还有人重复别人的话。别人演说,他给提纲挈领;别人谈话,他也给提纲挈领。若是那演说谈话够复杂的或者够杂的,我们倒也乐意有人这么来一下。可是别人说得清清楚楚的,他还要来一下,甚至你自己和他谈话,他也要对你来一下——妙在丝毫不觉,老那么津津有味的,真人啼笑皆非。其实谁能不重复别人的话,古人的,今人的?但是得化,加上时代的彩,境地的彩,或者自我的彩,总让人觉着有点儿新鲜意儿才成。不然真是废话,无用的废话!

1944年4月10-12作。

(原载1944年5月28《生活文艺》第2号)

很好

"很好"这两个字真是挂在我们边儿上的。我们说,"你这个主意很好。""你这篇文章很好。""张三这个人很好。""这东西很好。"人家问,"这件事如此这般的办,你看怎么样?"我们也常常答,"很好。"有时顺再加一个,说"很好很好"。或者不说"很好",却说"真好",语气还是一样,这么说,我们不都成了"好好先生"了么?我们知"好好先生"不是无辨别的蠢才,是有城府的乡愿。乡愿和蠢才尽管多,但是谁也不能相信常说"很好","真好"的都是蠢才或乡愿。平常人头禅的"很好"或"真好",不但不一定"很"好或"真"好,而且不一定"好";这两个语其实只表示所谓"相当的敬意,起码的同情"罢了。

在平常谈话里,敬意和同情似乎比真理重要得多。一个人处处讲真理,事事讲真理,不但知识和能不许可,而且得成天儿和别人闹别;这不是活得不耐烦,简直是没法活下去。自然一个人总该有认真的时候,但在不必认真的时候,大可不必认真;让人家从你边儿上得着一点点敬意和同情,保持彼此间或浓或淡的睦谊,似乎也是在世为人的理。说"很好"或"真好",所着重的其实不是客观的好评而是主观的好。用你给听话的一点点好,换取听话的对你的一点点好,就是这么回事而已。

你若是专家或者要人,一言九鼎,那自当别论;你不是专家或者要人,说好说,一般儿无足重,说只多数人家背地里议论你孰胡或脾气而已,那又何苦来?就算你是专家或者要人,你也只能认真的批评在你门槛儿里的,世界上没有万能的专家或者要人,那么,你在说门槛儿外的话的时候,还不是和别人一般的无足重?还不是得在敬意和同情上着眼?我们成天听着自己的和别人的晴晴儿的永永儿的"很好"或"真好"的声音,大家子里反正明这两个语的分量。若有人希图别人就将自己的这种话当作确切的评语,或者简直将别人的这种话当作自己的确切的评语,那才真是乡愿或蠢才呢。

我说"晴晴儿的","永永儿的",这就是所谓语气。只要那么晴晴儿的永永儿的,你说"好得很","好极了","太好了",都一样,反正不的,不过"很好","真好"说着更晴永一些就是了。可是"很"字,"真"字,"好"字,要有一个说得重些慢些,或者整个儿说得重些慢些,分量就不同了。至少你是在表示你喜欢那个主意,那篇文章,那个人,那东西,那办法,等等,即使你还不敢自信你的话就是确切的评语。有时并不说得重些慢些,可是千硕加上些字儿,如"很好,咳!""可真好。""我相信张三这个人很好。""你瞧,这东西真好。"也是喜欢的语气。"好极了"等语,都可以如法制。

可是你虽然"很"喜欢或者"真"喜欢这个那个,这个那个还未必就"很"好,"真"好,甚至于亚粹儿就未必"好"。你虽然加重的说了,所给予听话人的,还只是多一些的敬意和同情,并不能阐发这个那个的客观的价值。你若是个平常人,这样表示也尽够听话的意了。你若是个专家,要人,或者准专家,准要人,你要听话的意,还得指点出"好"在那里,或者怎样怎样的"好"。这才是听话的所希望于你们的客观的好评,确切的评语呢。

说"不错","不",和"很好","真好"一样;说"很不错","很不"或者"真不错","真不",却就是加字儿的"很好","真好"了。"好"只一个字,"不错","不"都是两个字;我们说话,有时些比短些多带情,这里正是个例子。"好"加上"很"或"真"才能和"不错","不"等量,"不错","不"再加上"很"或"真",自然就比"很好","真好"重了。可是说"不好"却脆的是不好,没有这么多影。像旧小说里常见到的"说声'不好'"和旧戏里常听到的"大事不好了",可为代表。这里的"不"字还保持着它的独立的价值和否定的全量,不像"不错","不"的"不"字已经融化在成语里,没有多少儿。本来呢,既然有胆量在"好"上来个"不"字,也就无需乎再躲躲闪闪的;至多你在中间上一个字儿,说"不很好","不大好",但是听起来还是差不多的。

话说回来,既然不一定"很"好或"真"好,甚至于亚粹儿就不一定"好",为什么不沉默呢?不沉默,却偏要说点儿什么,不是无聊的敷衍吗?但是沉默并不是件容易事,你得有那种忍耐的功夫才成。沉默可以是"无意见",可以是"无所谓",也可以是"不好",听话的却容易将你的沉默解作"不好",至少也会觉着你这个人太冷,连边儿上一点点敬意和同情都吝惜不给人家。在这种情景之下,你要不是生就的或炼就的冷人,你忍得住不说点儿什么才怪!要说,也无非"很好","真好"这一儿。人生于世,遇着不必认真的时候,乐得多点儿,少恨点儿,似乎说不上无聊;敷衍得别有用心才是的,随说两句无足重的好听的话,似乎也还说不上。

我屡次说到听话的。听话的人的情的反应,说话的当然是关心的。谁也不乐意看尴尬的脸是不是?廉价的敬意和同情却可以遮住人家尴尬的脸,利他的原来也是利己的;一石头打两儿,在平常的情形之下,又何乐而不为呢?世上固然有些事是当面的容易,可也有些事儿是当面的难。就说评论好,背就比当面自由些。这不是说背就可以放冷箭说人家话。一个人自己有份,旁边有听话的,自的人那能这个!这只是说在人家背,顾忌可以少些,敬意和同情也许有用不着的时候。虽然这时候听话的中间也许还有那个人的戚朋友,但是究竟隔了一层;你说声"不很好"或"不大好",大约还不至于见着尴尬的脸的。当了面就不成。当本人的面说他这个那个"不好",固然不成,当许多人的面说他这个那个"不好",更不成。当许多人的面说他们都"不好",那简直是以寡敌众;只有当许多人的面泛指其中一些人这点那点"不好",也许还马虎得过去。所以平常的评论,当了面大概总是用"很好","真好"的多。——背也说"很好","真好",那一定说得重些慢些。

可是既然未必"很"好或者"真"好,甚至于亚粹儿就未必"好",说一个"好"还不成么?为什么必得加上"很"或"真"呢?本来我们回答"好不好?"或者"你看怎么样?"等问题,也常常只说个"好"就行了。但是只在答话里能够这么办,别的句子里可不成。一个原因是我国语言的惯例。单独的形容词或形容语用作句子的述语,往往是比较级的。如说"这朵花","这花朵素净","这朵花好看",实在是"这朵花比别的花","这朵花比别的花素净","这朵花比别的花好看"的意思。说"你这个主意好","你这篇文章好","张三这个人好","这东西好",也是"比别的好"的意思。另一个原因是"好"这个词的惯例。句里单用一个"好"字,有时实在是"不好"。如厉声指点着说"你好!"或者摇头笑着说,"张三好,现在竟不理我了。""他们这帮人好,竟不理这个碴儿了。"因为这些,要表示那一点点敬意和同情的时候,就不得不重话说,借用到"很好"或"真好"两个语了。

1939年10月15-16

(原载1939年10月25昆明《中央报》《平明》副刊第109期)

是喽嘛

初来昆明的人,往往不到三天,学会了"是喽嘛"这句话。这见出"是喽嘛"在昆明,也许在云南罢,是一句普遍流行的应诺语。别地方的应诺语也很多,像"是喽嘛"这样普遍流行的似乎少有,所以引起初来的人的趣味。初来的人学这句话,一面是闹着儿,正和到别的任何一个新地方学着那地方的特别话的心情一样。譬如到沙学着说"毛得",就是如此。但是这句话不但新奇好儿,简直太新奇了,乍听不惯,往往觉得有些不客气,特别是说在一些店员和人车夫的里。他们本来不太讲究客气,而初来的人跟他们接触最多;一方面在他们看来,初来的人都是些趾高气扬的外省人,也有些不顺眼。在这种小小的嵌当里,初来的人左听是一个生疏的"是喽嘛",右听又是一个生疏的"是喽嘛",不知不觉就对这句话起了反,学着说,多少带点报复的意味。

"是喽嘛"有点像绍兴话的"是唉"格,"是唉"读成一个音,那句应诺语乍听起来有时候也好像带些不客气。其实这两句话都可以算是平调,固然也跟许多别的话一样可以说成不客气的强调,可还是说平调的多。

现在且只就"是喽嘛"来看。"喽"字大概是"了"字的音转,这"喽"字是肯定的语助词。"嘛"字是西南官话里常用的语助词,如说"吃嘛","看嘛","听嘛","嘛","唱嘛",还有"振个嘛","振"是"这们"的音,"个"相当于"样",好像是说"这们着罢"。"是喽"或"是了"并不特别,特别的是另加的"嘛"字的煞尾。这个煞尾的语助词通常似乎表示着祈使语气,是客气的请或不客气的命令。在"是喽嘛"这句话里却不一样,这个"嘛"似乎只帮助表示肯定的语气,对于"是喽"有加重或强调的作用。也许就是这个肯定的强调,引起初来的人的反。但是子久了,听惯了,就不觉其为强调了;一句成天在上在耳边的话,强调是会为平调的。昆明人还说"好喽嘛",语气跟"是喽嘛"

一样。

昆明话的应诺语还有"是嘞"这一句,也是别地方没有的。它的普遍的程度,不如"是喽嘛",却在别的应诺语之上。些时有个云南朋友(他不是昆明人)告诉我,"是嘞"是旧的说法,"是喽嘛"是新的。我疑心他是依据这两句话普遍的程度而自己给定出的解释。据我的观察,"是嘞"是女人和孩子说的多,是一句客气的应诺语。"是嘞"就是"是呢","呢"字在这里也用作肯定的语助词。北平话读"呢"为"哪",例如说,"还没有来哪","早着哪",都是平调,可不说"是哪"。昆明读成"嘞",比"哪"字显得气的,所以觉得客气;男人不大说,也许就为了这个原故。

从字音上说,"喽"字的子音(1)比"嘞"字的子音(n)些,"嘛"字的音(a)比"嘞"字的音(ei)宽些,所以"喽嘛"这个语助词显得鲁些。"是喽嘛"这句话,若将"是"字或"嘛"字重读或拖,就真成了不客气的强调。听的人觉得是在受训似的,像一位辈先生老气横秋的向自己说,"你的话算说对啦!"要不然,就会觉得说话的是在厌烦自己似的,他好像是说,"得勒,别废话啦!""是嘞"这句话却不相同,它带点儿气,总是客客气气的。昆明人也说"好嘞",跟"好喽嘛"在语气上的分别,和两个"是"字句一样。

昆明话的应诺语,据我所听到的,还有两个。一个是"是噢!"说起来像一个多少的"少"字。这是下对上的应诺语,有如北平的"着"字,但是用的很少,比北平的"着"字普遍的程度差得多。又一个是"是的喽唦"。有一回走过菜市,听见一个外省音的太太向一个卖东西的女人说,"我常买你的!"那女人应着"是的喽唦",下文却不知怎么样。这句话似乎也是强调转成了平调,别处倒也有的。

上面说起"着"字,我想到北平的应诺语。北平人说"是得(的)",是平调。"是呀"带点同情,是"你说着了"的味儿。"可不是!""可不是吗!"比"是呀"同情又多些。"是?"表示有点儿怀疑,也许不止一点儿怀疑,可是只敢或者只愿意表示这一点儿。"是吗?"怀疑就多一些,"是吗!"却带点儿惊。这些都不特别另加语助词,都着多多少少的客气。

1939年5月30作。

(原载1939年6月7昆明《中央报》《平明》副刊第17期)

不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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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自清散文全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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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朱自清 类型:科幻小说 完结: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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